第173章 掀桌子的读书人(2/2)
黄宗羲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臥子领衔主疏,夏允彝、徐孚远联名,朝堂民间同时发力,缺一环都不成。”
顾炎武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去臥子寓所,带著这份原始田册抄本,面呈臥子。”
归庄没有说话。
他默默將桌上的手稿一页页收拢,动作比平时仔细得多,一张都不敢折坏。
找来两张防潮的油纸,里外包了两层,细麻绳扎紧,仔细塞进顾炎武的包袱里。
做完这些,归庄直起腰,拍了拍顾炎武的肩膀。
往日的狂放不羈全都不见了,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
“寧人。”他盯著顾炎武的眼睛。“这趟出去,消息一旦走漏,那些大族不会在跟咱们讲道理。”
顾炎武系好包袱,用力扯了扯带子,牢牢背在肩上,向外走去!
“匹夫之贱,与有责焉。”
次日午后,南京城西,乌龙潭畔。
復社会馆的门窗全部紧闭。
里外各站著两个面色冷肃的弟子,连巷口卖餛飩的老汉都被打发走了。
往日的茶香墨韵荡然无存,正堂里挤了三十七个人,空气沉闷,满是暴雨前压城的乌云气息。
深浅青袍绿袍相杂,有人腰间还別著衙门的腰牌——全是復社在南京有官身或功名的核心人物。
消息传得很快,昨日皇帝那句“清丈江南田亩”的圣旨,已经在南京城里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面如死灰。
今早天还没亮,陈子龙的帖子就送到了各人手中——“午后会馆议事,务必亲至。”
三十七双眼睛盯著正堂主位。
陈子龙端坐其上,一夜未睡,眼底青黑浓重,一身青布直裰。
他面前摊著那份《清丈田亩疏》初稿,以及顾炎武昨夜连夜送来的鱼鳞图册抄本——足以让江南大族动杀心的东西。
夏允彝面色凝重地坐在他右手边,不时低声与他交换几句,徐孚远在左侧,手里捏著一盏凉透的茶。
顾炎武四人坐在东厢侧席,顾炎武脚边搁著那个包袱,里头装著田册抄本的副本——今天这场会,成败就在这沓纸上。
堂上的气氛,並不像顾炎武以往参加聚会时那般同仇敌愾。
相反,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拘谨,有人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有人不停搓著手指,有人的目光在陈子龙和门口之间来回游移。
陈子龙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开口了。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
声音沙哑沉稳,压住了所有窸窣声。
”陛下已下旨清丈江南田亩,顾寧人等四位同道,花了半个月,从洪武原册到万历清丈记录,逐县、逐都核对,查出江南六府隱田——至少二百六十万亩。“
堂內响起一阵不可遏制的倒吸气声。
陈子龙拍了拍桌上的手稿,纸页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打算以此为据,起草联名奏疏,呈请陛下以此为清丈依据。
疏中建议朝廷另派清丈专员,绝不能用地方布政使衙门和府县的胥吏。“
他停了一息,目光沉凝。
”现在问一句——谁愿一同署名?“
话音未落。
”哐当——“
角落里一把椅子猛地往后一推,刺耳地刮过青砖地面。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著案几滴答淌下,他浑然不顾。
周亮,苏州府长洲人,国子监贡生,文章写得极好,在復社中素有才名。
在座的人都知根知底——他伯父是现任苏州府通判,家中太湖边上八千余亩良田,至少有四千亩是小民投献而来的隱田。
周亮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陈臥子!你想干什么?“
满堂皆静。
”清丈?你知不知道你这份疏一递上去,苏州府有多少人家要倾家荡產!“
他的手指颤抖著指向桌上那沓手稿。
”那些田產是祖祖辈辈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家业!投献也好、花分也罢,哪一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要把底子全掀了——“
陈子龙站在主位上,静静地看著周亮,眼底深处透著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周亮被这目光逼得更加激动,他猛地转身,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东厢的顾炎武。
”顾寧人!你也是崑山世家子弟,根在江南!
如今却帮著朝廷清丈田亩、揪查隱田,等於扒咱们江南乡绅的根基、挖宗族的家底!
你这般行事,对得起崑山顾氏列祖列宗吗?对得起乡里同族吗!“
他往前跨了一步,嗓子已经劈了,眼底充血。
”你们把江南士绅的田亩底子全抖出来,那些族中老弱、依附田產而活的妇人孩童怎么办?
一旦被朝廷抄家问罪,那是几百上千口的人命!你们到底是在救国,还是在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