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朝堂何尝不是戏堂(2/2)
“大户兼併田產,以功名免赋,將赋税转嫁给小民。
一县之中,士绅占田七成,纳税不到一成,小民占田三成,反倒承担七成税赋。
小民活不下去,卖田投献,田產又落入士绅之手——如此循环往復,国库越来越空,士绅越来越肥!”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祖宗成法?这就是你们天天掛在嘴边的圣人之教?”
满朝鸦雀无声,有些官员拿著笏板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天子的怒火,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家中,就有数百上千亩隱匿的田產!
前一刻,他们还在为皇帝保全科举、怒斥马士英而感动涕零。
皇帝护住了他们的脸面,转头就捅了他们的钱袋子。偏偏他们刚才已经把“大明正朔”“圣人之教”的调子唱到了天上,现在谁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谁反对,谁就是毁国之本的国贼!
朱由检看著底下那一片煞白的脸色,语气恢復了平静。
“科举是国之根本,田亩赋税亦是国之根本。”
“诸卿觉得,朕说的对吗?”
下方群臣面面相覷,李邦华身为內阁首辅第一个站出身:“陛下圣明!”
隨后几位部堂阁臣纷纷出列附和。
朱由检看向户部尚书倪元璐。
“户部即日起会同各省布政使,著手清丈江南田亩。
凡隱匿田產、诡寄飞洒、投献免税者,限三月內自行申报,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田產充公,本人革去功名,按律论罪!”
“那些隱匿田產、抗缴赋税的豪绅,不管他背后站著什么人,只要查实,绝不姑息!”
百官皆跪伏在地,只是帽檐下的双眼晦暗不明。
清丈江南田亩?
说得倒轻巧,皇权歷来不下县,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全靠士绅代为推行。
真派人下去查,谁理你?把江南士绅得罪死了,基层立刻瘫痪。
没人催粮,没人管乡里,没人约束流民,不出三个月,不用建虏打过来,江南自己就先乱了。
眾臣皆觉得这道旨意多半是一纸空文。
朱由检自然知道底下这些人的心思,声音拔高。
“你们总说乱世当用宽政,不可操之过急、不可严刑重法。
可你们要看清楚,大明如今不是体虚调养,是淤毒缠身、命悬一线!
寻常宽仁姑息,只能粉饰表面,淤毒只会越积越重,等到病入膏肓,再无药可救!”
“太平世可施宽仁,乱世沉疴,只能下重药、用重典。
朕不是好杀,是姑息救不了大明,唯有刮骨疗毒,才有一线中兴之机!”
声音越来越高。
“大明缺的是公道。朕要让天下人看清楚,朝廷不欺贫,不畏富。
书生的功名,朕替他们守住。豪绅隱匿的银子,朕替將士们掏出来!”
刘宗周出列跪地叩首。
“陛下圣明!此乃国之大政!护大明道统,保士子之心!臣,万死不足以报天恩!”
倪元璐紧隨其后:“臣领旨!”
范景文、左懋第、施邦曜接连出列叩拜。
方才骂马士英最凶的几个年轻御史,此刻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山呼声从奉天门前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江南籍的官员们被大势裹挟,不得不跟著叩首。他们心里滴著血,嘴上却得跟著喊万岁。
若是此时站出来反对清丈,岂不成了只顾私利的乱臣贼子?
马士英趴在地上,此时突然明白了。
皇帝骂了他一顿,可他那个“纳银免试”的提议,却把军餉的窟窿当眾砸开了一个口子。
“臣知罪!臣再不敢妄言科场之事!险些坏了国家大政,求陛下重罚!”马士英很懂事地背起黑锅。
朱由检低头看了他一眼。
“念你筹餉心切,暂不治罪。滚回你的凤阳去,给朕把江北的防线守住了!若敢再出这等餿主意,朕决不轻饶!”
“臣遵旨!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马士英低著头退回班列不再言语。
跪在前排的钱谦益微微侧目,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没有褫夺马士英的兵权!这头江北的猛犬不但没被拔牙,反而在这场朝会后,彻彻底底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孤刃。
马士英得罪了满朝文武,从此以后除了死心塌地给皇帝当狗,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钱谦益。”朱由检坐回龙椅,沉声点名。
“臣在。”
“北方五省南下的士子,皆是认我大明正朔的义士。
礼部即刻擬定章程,在南京城內盘下客栈馆驛,优先保障北方赴考士子的食宿。”
“臣领旨。”
“锦衣卫协同礼部。”朱由检看向一直在班列未动的李若链。
“盯住南闈考场,从核验身份到入场搜检,再到糊名阅卷,敢有徇私舞弊者,不用审,直接下詔狱!”
“退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响彻奉天门。
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出。
马士英走在长长的御道上,周围的官员纷纷避让,隔著三步远对他怒目而视。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阳光刺入眼睛,他在金水桥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奉天门。
从昨日乾清宫单独召见,到今日朝会让他列席而不准开口,再到他自己按捺不住跳出来献策。
全在皇帝的棋盘上。
他就是那枚被推到台前挨打的棋子,吸引了所有仇恨,踩了科场红线。皇帝先放火再灭火,让文臣感恩戴德,最后顺理成章地拋出“清丈田亩”。
比起神圣的科举被卖掉,清丈田亩反倒成了一个“迫不得已但极其合理”的退路。
“好手段……天威难测啊。”
马士英低声喃喃。
清流恨他咬牙切齿,士绅视他为仇寇。
他理了理緋红的官袍,迎著满朝文武鄙夷的目光,大步迈出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