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官郑芝龙(1/2)
崇禎十七年,五月十八。
江南的初夏已经有些闷热,万里无云。
乾清宫內,十二根雕龙金丝楠木柱静静矗立,青烟从瑞兽铜炉中裊裊升起。
这几日建虏入关、多尔袞占领紫禁城的消息,压在南都朝堂的胸口。
江南士族惶恐,史可法在户部清查帐目,步履维艰。
若不是有北京带下来的金银支撑,朱由检的任何布置都將锁在南京城,寸步难移。
朱由检依旧是一袭不起眼的青布直身袍。他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门口的小黄门大喊:“宣,福建总兵官郑芝龙,都指挥使郑鸿逵,生员郑森,覲见——”
尖锐透亮的嗓音沿著汉白玉丹墀一层层传了下去。
片刻后,脚步声匆匆止於乾清宫。
两道穿著大明武官朝服的身影,出现在乾清宫的殿门外。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大明海疆的实际掌控者,一年海贸流水上千万两白银的活財神,大明最大的“私人武装”头子——正值壮年的郑芝龙。
他常年出海,面庞黝黑,魁梧的骨架將大红色的武弁官袍撑得鼓鼓囊囊。
紧隨其后的是他的三弟,一身红色官服的都指挥使郑鸿逵。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神態端庄的年轻书生。郑芝龙的长子,二十一岁的郑森。
三人迈过乾清宫的门槛,头压得很低,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天子。
“臣等,叩见陛下!”
郑芝龙双手猛地摘下头上的乌纱武弁官帽,连带著身后的郑鸿逵与郑森,齐刷刷地免冠。
三人趋步上前,直到丹墀之下,掀起衣摆,双膝重重砸在光可鑑人的金砖上,五体投地。
“砰!砰!砰!”
额头撞击青砖的闷响在大殿內迴荡,標准的三跪九叩大礼。
磕完之后,三人伏在地上不动弹,额头贴著金砖,等待陛下平身的旨意。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俯视著阶下这条东南海疆最大的地头蛇。
郑芝龙在海上呼风唤雨,手底下战舰上千,商船、运输船两千,连红毛鬼路过东南海峡都得乖乖给他交保护费。
朱由检没让他们多等,开口道:
“平身吧。”
阶下的三人没有立刻起身,郑芝龙伏在金砖上的双肩开始了细微的颤抖。
这位海盗出身的梟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哽咽与惶恐。没有嚎啕大哭,分寸拿捏得极准,语气中全是沉痛的悔恨。
“臣福建总兵郑芝龙,死罪!万死之罪!”
郑芝龙的脸贴在金砖上,字字带颤。
“神京沦陷,君父蒙尘,臣坐拥闽省水陆重兵,未能提师北上勤王、护持京畿,致圣驾顛沛、宗庙倾覆。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压低喉咙,声音更加嘶哑。
“今日面圣,臣不求其他,只求陛下治臣失援之罪!虽斧鉞加身,臣绝无怨言!”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郑芝龙这番说辞逻辑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他在以退为进,南都朝堂上那些东林文官,正愁找不到藉口弹劾他拥兵自重。
郑芝龙一上来就先自己领了死罪,把认打认罚的姿態做绝,直接堵死了所有言官的嘴。
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向皇权表態:我郑芝龙是恭顺的,我怕死,我也怕皇上猜忌。
“爱卿远在闽地,流贼势大,变生肘腋,非尔等之过。朕,不怪你。”朱由检放缓了语调。
听到这句安抚,郑芝龙顺势再次重重叩首。
这一次,他的语气愈发恳切,透著一股要把整个身家性命全部託付的决绝。
“臣本海隅武夫,蒙陛下不弃,授官委以闽省封疆。臣世受大明国恩,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郑芝龙的双手在金砖上收紧,音量拔高。
“今日陛下南渡,重建朝纲。臣闔族上下,唯陛下马首是瞻!臣麾下所有水陆官兵、海舶舟师、闽省粮餉,尽数交予朝廷调度,绝无保留!”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肉戏来了。
郑芝龙把底牌亮出来了。这是在用整个郑氏集团的財力和兵力,换取大明皇权对他的政治背书合法性。
没等朱由检说话,郑芝龙微微抬起头,那张饱经海风吹打的脸庞上,摆出了军人的铁血决绝。
“如今流寇窃据北京,建虏虎视关外。江南安危,全系长江与海疆防线!”
郑芝龙眼眶微红,斩钉截铁地拋出了他最后的价值。
“臣愿以闔族身家为质,镇守东南海疆,誓不令建虏、流寇一舟一舰渡海南下!
同时整备水师,待陛下號令,隨时可溯江而上、北上为陛下收復旧都、手刃逆贼,雪国耻!”
三层表態,层层递进。先请罪保命,再交底表忠,最后自请戍边。不提任何封赏要求,却將自己无法替代的作用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由检腹誹,郑芝龙是个绝佳的政客和商人,他的心里掺著太多的利益权衡。
就在这时,郑芝龙身后再次发出阵阵磕头声。
“砰!砰!砰!”
跟在郑芝龙身后的都指挥使郑鸿逵。
自打一迈进殿门,看到高坐在御座上,未穿袞服、只穿了一身青布直身袍,形容消瘦憔悴的天子时,这位崇禎十四年的武进士,內心的防线就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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