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颗粒火药(2/2)
范景文身子微微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三步,压製药饼。”朱由检指著图纸上的方形木模示意图。“把药泥填入木模,用木压板配槓桿均匀压实,压成一两寸厚的致密药饼。”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一步最吃经验。压得太松,颗粒日后运输碎成粉末,白干一场。压得太紧,容易闷炮。標准只有一个——干透之后掰断,断面无孔隙、不掉粉。”
范景文喃喃重复:“无孔隙,不掉粉……”
“药饼压好后取出,平铺在竹蓆上阴乾。”朱由检语气严厉,“严禁暴晒!太阳底下晒过的药饼,內部受力不均,一碰就碎。”
范景文拱手抱拳:“臣记下了。”
“第四步,破碎筛分。”朱由检拿起另一张图纸,上面画著几种不同孔径的铜丝筛。“阴乾透的药饼,用木槌敲碎,过粗筛和细筛。”
他在图纸上用硃砂笔圈出两种颗粒的標註。
“火銃用的颗粒要小。配比是精製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柳木炭一成五。柳木炭质地疏鬆,燃速快,適合銃管短程猛炸。”
“火炮用的颗粒要大。配比不同。精製硝石七成二,硫磺一成二,櫟木炭一成六。櫟木炭质地致密,燃烧持久,推力绵长,適合炮膛內长距离加速。”
范景文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滚圆。
“陛下……銃炮分用不同的火药配比?”
大明军中向来是一种火药通吃所有火器。从三眼銃到红夷大炮,装的全是同一种粉末。范景文做了这么多年工部的差,从来没有人提过銃药和炮药要分开的概念。
“必须分!”朱由检语气篤定,不容置喙。“銃管短,需要猛烈爆发的推力,把弹丸瞬间推出去。炮管长,需要持续平稳的推力,让炮弹在膛內充分加速。
用同一种火药塞进所有火器里,轻了打不远,重了炸膛。这就是咱们大明火器屡屡炸膛的病根!”
范景文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执掌工部,天天翻看前线武將的骂娘奏疏。工部查来查去,每次都把罪名扣在铸造质量上,杀了一批又一批铁匠。谁能想到,这死结竟系在火药配比上。
“第五步,也是最后一步,拋光。”朱由检指著图纸末尾的工序。
“把筛分好的均匀颗粒倒入带盖的木桶中。加入少量石墨粉,用书画用的松烟墨锭磨成细粉即可。”
范景文不解:“往火药里掺墨?”
“盖紧桶盖,人工滚动木桶,让颗粒在桶內互相摩擦。”朱由检双手比了个滚桶的动作,“滚上小半个时辰。颗粒表面会包上一层致密的石墨膜,这玩意儿隔绝水汽。拋光完成后再阴乾一日。”
他直起身,手掌重重拍在图纸上。
“如此制出的颗粒火药,装填简单,按定量称好直接倒进炮膛。不用炮手再去瞎拿捏分量。”
范景文双手颤抖。
如果这套工艺当真可行,大明火器战力立刻提升。前线將士再也不用提心弔胆地点火。
“陛下!”范景文双膝跪地,脑门重重磕在金砖上。“臣斗胆问一句。”
“问。”
“这些工序、配比……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朱由检俯视著他。
“范尚书不必问从哪里来。只需要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范景文迎著天子的视线,用力叩首。
“能做!”
“那就做。”朱由检弯腰將范景文扶起来。“但有一桩事。”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抽出最后一张纸。上面画著一幅工坊的整体布局图,各个区域用硃砂线隔开。
“工坊必须严格分区。提纯区、混药区、压饼区、筛分区、拋光区。各区间隔五十丈以上。”
他食指在分区之间的间隔线上用力划过。
“全坊严禁菸火,严禁铁器入內。操作的工匠一律穿布鞋,用铜製工具。地面铺细沙,墙角放水缸。”
范景文逐条默记。
“任何半点火星,任何一粒铁屑,都是几十条人命。”朱由检声音极沉。“熟练製造的工匠,每一个都是大明的宝贝。朕赔不起,大明也赔不起。”
范景文胸口猛地一热,眼眶发涩。
三百年来,大明的匠户是彻头彻尾的贱籍。服徭役、受盘剥,被太监和官员当成呼来喝去的苦力。火药坊炸死了人,往乱葬岗一扔,连个裹尸布都没有。
如今天子亲口说出“赔不起”三个字。
“臣明白。”范景文声音发哑。
“大明匠户的徭役老规矩,直接废除!一律按僱佣算,工食银比原来翻三倍。
按月发足额现银,不准剋扣。谁敢把手伸进工匠的钱袋里,朕诛他九族。”
范景文双手接过第一张图纸,紧紧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