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从有违祖制到陛下圣明(2/2)
“看看这大明朝,到底是谁在毁弃祖制,是谁在祸乱社稷!”
钱谦益双膝发软。
高弘图更是撑不住身子,直接瘫倒在青石板上。
文官最重名节,江南士子更是將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若是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平时高高在上的文曲星们,背地里是这副卖国求荣的丑恶嘴脸。
整个文官集团的脊梁骨,將被彻底戳断。
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清流名望,將会荡然无存!
钱谦益顾不上仪態,连滚带爬往前扑了两步,脑门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悽厉。
“陛下!”
“此事万万不可啊陛下!”
“若是公之於眾,朝廷威严扫地,百官顏面无存,这江南的人心……人心就散了啊!”
其余文官也彻底慌了神,纷纷磕头如捣蒜。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整个广场哀嚎一片,满朝朱紫成了伏地乞怜的囚徒。
两百多年来,大明朝堂的核心是什么?是党爭。
从万历朝的齐楚浙党,到天启朝的东林与阉党,再到如今的復社清流。这奉天门广场上站著的袞袞诸公,哪一个不是拉帮结派?哪一个不是打断骨头连著筋?
北京城里那些大开城门、跪迎流贼的阁臣、尚书、侍郎,近半数都是东林和復社的出身。
而如今执掌南都朝局的,正是他钱谦益,是吕大器,是高弘图。他们和北边那些降臣,是同年考中的进士,是同门受业的师兄弟,是结了亲的儿女亲家,是同在一社吟诗作对的挚友。
若是皇上真的下旨,把那份“从逆名单”和私通流贼的密信公之於眾,甚至让人誊抄几百份贴满江南的州县城门。
钱谦益光是想想那场面,后背的冷汗就成串地往下滚,连里衣都湿透了。
一旦逆案彻底公开、无限扩大。
那些蛰伏在江南的阉党余孽,那些被东林党压制了十几年的政敌,绝对会倾巢而出,疯狂撕咬。
他们会挥舞著这份“从逆名单”,把东林一脉钉在“闯贼同党”的耻辱柱上。
而东林党为了自保,也必然会拿著名单上去清算其他派系的人。
到时候,整个南都朝堂会彻底陷入互相攀咬、不死不休的倾轧死局。
这江南半壁,大明的国本,转眼就会土崩瓦解。
而他们这些自詡清流的文臣领袖,必將身败名裂,被全天下的读书人戳断脊梁骨。
钱谦益转过身,面向跪在身后的百官,疾言厉色。
“我大明养士三百年,竟养出这等不忠不义、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此乃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高弘图反应极快。他双手撑著青石板,跟著直起身子,额头抵著笏板高呼出声。
“陛下!钱尚书所言极是!北方逆臣丧尽天良,臣等与这等贼子势不两立!恳请陛下定逆案,正国法,將这些乱臣贼子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这两位领头的大员一改口,底下的文官们豁然惊醒。
不能沾包,绝对不能和北边那些软骨头扯上一丝一毫的关係。
面对这位刚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满身戾气的皇帝,必须把“忠君”的戏码做绝。
“臣等恳请陛下,尽诛从逆诸臣,以正纲纪!”一名御史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请陛下下旨,诛杀国贼,雪君父之仇!”
“逆臣贼子,天理难容!当夷其九族!”
一时间,奉天门广场上群情激奋。南京六部、都察院的官员们,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横飞。
他们骂得比谁都狠,用词一个比一个恶毒,方才还在引经据典谈祖制的饱学之士,此刻市井泼妇般破口大骂,恨不得亲手把同门恩师掐死在金殿上。
谁现在骂得最响,谁就是大明最忠心的臣子。谁若是不跟著痛骂,谁就有通敌的嫌疑。
诛杀从逆,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里,硬生生被这群江南文臣喊成了南都朝堂上的头號规矩。
朱由检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冷眼看著阶下这群声泪俱下、大表忠心的臣子。
刚才还为了祖製法度要死要活,为了文官集团的体面敢给皇帝扣帽子。
现在为了保住自己的头上的乌纱和身后的清名,毫不犹豫地把同党往死里踩。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广场上声嘶力竭的声浪才渐渐低了下去。
许多上了年纪的官员嗓子已经喊哑,跪在地上直喘粗气,涨红的脸上全是虚汗。
“诸位爱卿的忠心,朕,看在眼里了。”
语气中没了先前的雷霆之怒,甚至透出几分宽慰。
钱谦益浑身一松,紧绷的后背终於垮下来两分。他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竖起耳朵听著天子的下文。
“宗庙受辱,山河破碎。”朱由检站起身,背著手走到丹墀边缘,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北方的铅灰色天空。
“朕一路南下,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神京城破时的惨状,是大明百姓在流贼屠刀下哀嚎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著底下这群大明的忠臣。
“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是守住江淮防线,是克復神京!”
朱由检的音量拔高,掷地有声。
“朕相信,南都的臣工和北边那些软骨头不一样。你们一定是忠心体国的,一定会好好辅佐朕,匡扶社稷,克復神京!”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震天的山呼。
“臣等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朱由检猛地一拂衣袖,“既然诸位爱卿都有此等报国之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盯住钱谦益和高弘图。
“北京那些降臣的帐,朕暂时不想追究。”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文官们如释重负。
“但这笔帐!”
“待到大军北伐,克復神京之日。朕,再与那些降贼的逆党,一、一、定、罪!”
“谁若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阳奉阴违,阻挠朝廷復国大计。或者……”朱由检扯了扯衣角,“再敢拿什么祖製法度来掣肘前线的將士。”
“那一定是那些降臣的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