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圣贤书,膝盖骨(2/2)
“臣忝为礼部尚书,不敢附和乱法之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交由六部廷议,方显圣明!”
这两顶帽子扣得极大。一顶违背祖制,一顶藩王作乱。句句不离大义,字字皆是规矩。
“臣等附议!”
高弘图紧跟著出列,跪在钱谦益身侧。
“恳请陛下收回中旨,交六部廷议!”
哗啦啦!
钱谦益身后,南京礼部、都察院、吏部的二十多名官员接连出列,跪伏在地。紧接著,更多的青绿官服跟著跪倒。
大半个广场的文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逼宫。
用祖制和法度,逼迫刚刚逃到南京的天子低头。只要皇帝今天退让一步,把这两件事交还给六部廷议。这江南的朝堂,就依然是文官们的掌中之物。
大半个广场的緋红青绿,伏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奉天门前,静得落针可闻。
钱谦益跪在最前方,高举象牙笏板,挺直腰杆,花白鬍鬚在晨风中抖动。他身后的高弘图等人,同样將头埋得极低。
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两百多年来,大明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祖制,就是文官集团套在天子脖子上最坚固的枷锁。
只要皇帝妥协,这南都的朝廷,就依旧是他们说了算。
李邦华,范景文几人站在未下跪的少数官员中,嘴唇紧咬,目光悲愤地看著跪成一片的同僚,又仰头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朱由检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看著下面这群衣冠楚楚的大明栋樑。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跪在最前面的钱谦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这持久的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底发寒。
朱由检终於开口说道:
“钱尚书说得好啊。”
“国有常法,朝有祖制。追赠功臣、宗室復爵,这是天大的事,是该经六部,是该下廷议。”
听到这句话,钱谦益暗自鬆了口气,高举的笏板往下放了半寸。
底下的文官们也心头一宽,看来这位刚刚经歷丟失宗庙的天子,终究还是不敢在江南地界上,彻底和文官撕破脸。
“臣等,叩谢陛下圣明!”钱谦益声音洪亮,准备借坡下驴。
“慢著。”
朱由检从御座上站起身,顺著朱红地平,一步步走到丹墀边缘。
俯视著这群满口法度规矩的臣子。
“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什么事都该议一议,那好。”
双手负在身后,音量陡然拔高。
“今日这早朝,朕就陪你们好好议议!”
“王承恩宣读的中旨,先压下不表。朕想请教诸位南都的臣工,另一桩事,该怎么议!”
钱谦益心底发突,硬著头皮接话:“不知陛下,欲议何事?”
朱由检扯了扯嘴角。
“议一议,北京城破之日,满朝朱紫,六部九卿,是如何大开九门,跪迎流贼的!”
这句话直接在奉天门广场上传开。
所有跪在地上的文官,脸色煞白。
大明朝两百多年来最耻辱的一道伤疤!
锦衣卫早就把北边消息传到南京,流贼大军兵临城下,北京城墙上守门的兵丁还没怎么打,成群结队的文官便迫不及待打开城门。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阁老、尚书,爭先恐后换上破旧衣衫,在贼將马前摇尾乞怜。
朱由检看著底下瑟瑟发抖的群臣,猛地一甩宽大袖袍。
“大明养士两百余年,朝廷给他们发著俸禄,百姓用血汗供养著他们!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口口声声讲的是忠君爱国,是礼义廉耻!”
声音在广场上空激盪,带著恨意。
“可结果呢?”
“流贼来了!那些整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御史言官!那些执掌大明中枢的阁部重臣!”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死战!”
“他们跪在李自成的马蹄底下!有的主动献出家產,有的甚至帮著流贼去拷掠自己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