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玄衣和满朝朱紫(2/2)
缺损的门窗尽数补齐,门內明间正中设了九龙金漆御座,配套的朱红地平、雕龙屏风一应俱全。
规制上循了洪武朝的旧例,只是处处透著仓促修补的痕跡。
丹墀之下,漫长的青石广场上,大明留都南京的百官按著品秩,分文武两列排班肃立。
南都的官场,已经两百多年没真正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办过差了。平日里,这帮官员都是对著奉天门里的空椅子磕头。
如今真龙天子到了南京,队伍里的气氛透著难以掩饰的紧绷。
礼部尚书钱谦益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排,夜风吹得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飘动。
他拢著宽大的袖袍,笏板贴在胸口。昨日天子进城,只留下一句“一切照旧”便关了乾清宫的门。
这让南京六部的堂官们心里很没底。天子南逃,靠的是江南的钱粮,按理说,今日这早朝,皇帝该对他们这些留都重臣好言安抚,笼络臣心。
钱谦益偏过头,和身旁的户部尚书高弘图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都没说话,但意思到了,只要皇帝按规矩来,这江南的朝政,还是他们说了算。
“咚——”
晨钟撞响,余音在空旷的前朝广场上空来回激盪。
大明崇禎皇帝朱由检,从侧门大步走出。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净鞭开道。
更让人心惊的是,朱由检没穿那身繁复沉重的明黄色袞服。
他只著了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直身袍,头戴翼善冠,踩著御道,一步步走到九龙金漆御座前,转身落座。
前排的兵部尚书史可法抬头看了一眼,鼻头猛地发酸。
天子玄衣御朝,这是在为大明蒙尘的宗庙戴孝,为失守的神京戴孝,为死难的几十万军民戴孝。
钱谦益眉头却是一皱。天子登朝,哪怕因为宗庙蒙尘,也得降等穿常服,如此穿著,不合礼法。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数百名南京官员齐刷刷跪倒,緋红青绿的官服在青石板上伏成一大片。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双手搭著膝盖。
“平身。”
百官悉索起身,垂首肃立。所有人都在等,等南巡天子的第一道旨意。
朱由检偏过头。
“大伴,宣吧。”
王承恩双手捧著一卷厚重的明黄丝帛,从御屏后大步跨出。他走到丹墀边缘,鞋底踩在石阶的边缘,站定。双手扯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王承恩尖锐高亢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薄雾。
“国步维艰,社稷倾颓。昔有忠臣良將,或毁家紓难,或喋血疆场,或蒙冤九泉。
朕昔日不明,苛待忠良,致使英雄饮恨,亲者痛而仇者快。
今神京失守,痛定思痛,特昭雪旧案,追赠忠魂,以慰天下將士之心!”
此言一出,丹墀下的文官队列里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皇帝竟然在开朝的第一道圣旨里,下了罪己之语!大明天子认错,这可是天大的事。
没等百官琢磨透这其中的意味,王承恩的声音再次拔高,穿透力极强:
“原太傅、建极殿大学士孙承宗,守辽有功,城破不屈,举家七十余口殉国。特追赠太师,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赐諡『文正』!”(想孙师傅了,哎)
文臣死后最高的諡號!大明立国近三百年,能得此諡號者不过寥寥几人。
史可法双手一紧,眼泪夺眶而出。孙阁老满门忠烈,终於等到了这句公道话。
“原兵部尚书、宣大总督卢象升,巨鹿之战,孤军血战,马仆矢尽,壮烈殉国。特追赠太师,赐諡『忠烈』!”
武官队列里,几名曾跟著卢象升打过仗的將领直接红了眼圈,低声呜咽起来。
“原兵部尚书、陕西总督孙传庭,潼关死战,马革裹尸。特追赠太保,赐諡『忠靖』!”
读到这里,王承恩顿了一下。
孙传庭是被当今圣上催逼出战,最终战死的。
连死后都没得到朝廷的体恤,皇帝一直认为他诈死潜逃,如今,皇帝自己把这桩案子翻了。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用力扣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王承恩继续念:
“原兵部尚书、辽东经略熊廷弼!守辽有略,实乃国之干城,昔蒙冤遭戮,传首九边。今特昭雪其冤,追赠太子太保,赐諡『襄愍』!”
“轰——”
如果说前面几个人是给天下將士招魂,那熊廷弼这三个字砸下来,文官队伍里直接炸了锅。
熊廷弼是谁?那是天启朝的旧案!当年就是东林党人集体弹劾,硬生生把这位守辽名將构陷下狱,最终传首九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