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民心齐,大车行(1/2)
东方天际透出了一抹天光。
旷野上的风卷著枯草和砂石,劈头盖脸地砸在绵延十里的撤退长龙上。
从广渠门出京,东南方向一条笔直的官道土路直奔通州张家湾,全程不过二十五里。
放在太平年月,快马大半个时辰就能跑个来回。可今夜,这支拖家带口、满载著北京城最后家底的队伍,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加上后方大顺军游骑整夜的袭扰,结阵而行,走得步履维艰。
前锋大队距离张家湾卫城,只剩下最后五里路。
但这支队伍的体力,已经见底了。
嘎吱——嘎吱——
粗大的车轴摩擦著冻土,声音嘶哑沉闷。
拉车的骡马到了极限。这些被套上重车辕的牲口,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在毛皮上结出一层白霜。马嘴里不断涌出浓稠的白沫,顺著嚼子滴答滴答砸在泥地里。
最前方的一匹口外大骡子前蹄打滑,粗重的喘息声猛地一顿。
噗通!
骡子重重跪倒在冻土上,脖颈被车套勒死,再也爬不起来。
车辕失去支撑,猛地下沉。
巨大的惯性带著装满金锭的偏厢车往前冲,差点將旁边推车的三个京营兵卒卷进车轮底下。
“顶住!给老子死命顶住!”
带队的小旗官嗓子早就劈了,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將肩膀卡在沉重的车箱底板下。
砰的一声闷响。
肩甲上的铁片被生生挤进肉里。鲜血顺著破烂的战袄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袖子。
另外两名兵卒咬碎了后槽牙,鞋底在冻土上狠狠犁出两道深沟,身体前倾到了极限。
推不动。
几百辆满载輜重的大车,此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个时辰的极限行军,时刻防备流贼放冷箭的极度紧绷,早就抽乾了他们骨子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队伍后方越来越乱,前面的人走不动,后面的人全挤压在一起。
有兵卒脚下一软,直接栽倒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大口呕吐著黄疸水。有人靠著车轮大口喘气,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住。
不需要军法官的皮鞭和將领的呵斥。
所有人都清楚,停下就是等死,可这具肉身,真的不听使唤了。
就在整个车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即將彻底瘫痪的那一刻。
一直被兵卒们紧紧围在车阵最中央的百姓流民,有了动静。
一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將怀里熟睡的孙子硬塞给旁边的儿媳。她颤巍巍地挪出人群,一声不吭地走到那辆倾斜的大车旁。
老妇人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紧紧扒住冻得刺骨的车辕。
乾瘪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压,把全身几十斤的重量全搭了上去。
旁边那个扛著车底板的小旗官愣住了。
接著,一个半大的小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连草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带血的冰碴子上,用瘦弱的肩膀紧紧顶住了车尾。
“军爷,俺们还有把子力气。”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铁匠脱下破棉袄,捲成一团垫在肩膀上。他一把拨开那个摇摇欲坠的兵卒,粗壮的胳膊青筋暴突,整个人贴在了车轮后方。
十个。
一百个。
上千个。
逃难的青壮,顾著逃命的商贾,甚至是被家丁护著的官宦家眷。
没人发號施令,也没人许诺赏银。
他们一路走来,看得很清楚。
前方的风地里,那面大明日月旗还在飘,皇帝没有扔下他们自己跑。
他们更知道,在队伍最后方,有將士拿命替他们挡流贼的快马。
这些吃粮当兵的糙汉子要是全累死在这,他们这几万人全得沦为流贼刀板上的鱼肉。
“一、二!起!”
瞎眼铁匠憋红了脸,喉咙里逼出一声低吼。
“起!”
成千上万个声音在这一刻匯成一股。
粗糙的手、细嫩的手、冻得发紫发僵的手,密密麻麻,一齐搭在冻僵的车板上。
陷入冻土泥坑的车轮,被人力硬生生拔了出来。倒毙的骡马迅即解套,拖向道旁,不挡前路。
下一刻,沉重的偏厢车再次缓缓向前滚动。豪言壮语填不饱飢肠,哭喊求告拖不动死车。
可此刻,真正撑著这支溃而不散的队伍往前走的,不是兵甲,不是军纪,是民心。
张家湾卫城。
这座依傍京杭大运河而建的卫城,是扼守大运河北端的咽喉,通州下一站便是张家湾,此处是距离京城最近的码头,故而成为朱由检的首选。
城池不大,城周满打满算不过五里,两丈高的青砖城墙在风霜侵蚀下透著斑驳。
按大明军制,张家湾额定驻扎五百营兵。可如今时局糜烂,城里实际能拿得动刀枪的,只有两百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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