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寒微人,家国心(2/2)
“都他娘的聋了?下马牵著走!省马力!”
他一把扯住自己那匹战马的轡头,迈开大步往前蹚。
“离安全地方还远著呢!关键时候要衝阵,马跑不动了,你们拿脑袋去撞流贼?”
眼下战马不足,配不起一人双骑,身前是长夜,身后是李自成的大军,战马是他们最后的本钱。
队伍在黑夜中急行。
步卒居中护卫輜重,骑兵在两侧牵马疾走。
朱由检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后方,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军阵。
是人。
借著微弱的月光,一条蜿蜒沉默的人流,正远远缀在大军屁股后面。
老人拄著半截木棍,走得踉踉蹌蹌。妇人背著破布包袱,怀里死死搂著孩子。有人穿著单薄的夹袄,冻得直打摆子。有人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泥地上。
朱由检握著韁绳的手收紧了。
不是那些哭穷要银子的朝廷命官,不是那些关紧大门准备迎接新朝的士绅富商。
是城里的铁匠、挑夫、卖豆腐的、做苦力的。
是平日里被朝廷各种苛捐杂税盘剥得最狠、日子过得最苦的底层。
可到了大明亡国的这一夜,第一个拖家带口、连命都不要跟著走的,全是他们。
王承恩策马靠了过来。
老太监白天在城头杀了一天,嗓子全哑了。他指著后面那条越来越长的人流,眼底全是焦急。
“皇爷……后面的百姓越聚越多,怕是一两万人了。”
朱由检大拇指来回摩挲著剑格上的纹路。
满城几十万百姓,他迁不走。他就算有先知,也没那么多车马粮草。
但眼前这些人,拋家舍业,在最绝望的夜里跟著他这个落难皇帝。
他若是仍由他们在后面被闯贼屠杀,固然能为前方的队伍拖延时间,可这人心,就彻底散了。
“传令。”
朱由检压低声音。
“大军靠边,把中间的官道让出来!派人去后头。”
王承恩一愣。
“催百姓走快些。告诉他们......”
朱由检偏过头,目光越过黑夜,定格在后方。
“那些破铜烂铁的重物,全扔了!”
“天亮前赶到通州,朕管他们吃住!粮食,住处,朕来安排!”
王承恩嘴唇直哆嗦。
“皇爷!虽然残忍,然圣驾安危,才是第一啊!”
“朕车上拉著那么多银子!”
朱由检厉声打断他。
“那里面装的全是他们被搜刮去的民脂民膏!”
“拿著他们的钱,养不活他们的人命?!”
王承恩浑身剧震。
他低下头,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奴婢……领旨!”
老太监猛地拨转马头,下去传达命令。
几十名內操净军翻身上马,沿著队伍边缘向后疾驰。
“乡亲们!跟上!走快些!”
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的太监扯开喉咙猛喝,冷风灌进咽喉。
“手里的罈罈罐罐,全扔了!別捨不得!”
“前头就是通州!到了通州,皇爷说了,会妥善安置乡亲们!”
“走不动的,把孩子递过来!官军帮你们抱!”
人群边缘。
一个驼背的老妇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她怀里死死抱著一个两岁大的孙子,背上还背著小半袋掺了沙子的碎米。
一名老卒大步跑过去,一把扯下她背上的米袋扛在自己肩上,又伸手去接那孩子。
老妇人嚇疯了。
她猛地往后一缩,双手像铁钳一样搂住孙子,浑浊的眼泪糊了满脸。
“军爷……別抢我孙子……我给你磕头了……”
老卒鼻子一酸。
他微微蹲在老妇人面前,把声音放得极轻。
“大娘,不抢。我帮你抱一段路。”
他从甲裙底下摸出半块邦邦硬的杂麵饼,塞进老妇人手里。
“吃一口。天亮前,得活著走到通州。”
老妇人攥著那块又冷又硬的饼,乾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她没捨得吃。
用指甲抠下一点碎屑,小心翼翼地塞进孙子乾裂的嘴唇里。
隨后,她颤抖著鬆开手,把孩子交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大明军户。
长街上的人流,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沉重的铁锅被撇在路沟里,捨不得扔的破木箱被推翻。
有人边跑边回头。
看著北京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已经被黑夜彻底吞没。
只能看到城头还亮著几点微弱的火星。
那是留守城头的伤残太监和老卒。
他们靠在堆满火药的垛口旁,手里的火摺子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静静地等著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流贼大军开始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