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山的重量(1/2)
日头偏西。
乾清宫外传来杂乱厚重的皮靴踏地声。李若璉跨过门槛,飞鱼服的下摆沾满乾涸发黑的血污,整个人透著一股化不开的浓烈血腥气。
单膝砸地。
李若璉双手高高托起一本厚重的帐册。
“陛下!”
“王德化、王之心、杜之秩三家已全数抄没!”
“现银,共计五十六万两!”
“另有金银器皿、古玩字画,装了整整十八辆大车,已尽数押至承天门外!”
五十六万两。
朱由检接过帐册,隨手翻开两页,冷笑出声。
三个没根的太监,钱財比那些伯爵还多。
帐册被扔在御案上。
“干得利索。”朱由检俯视著李若璉,“底下的弟兄们,拿到赏了?”
李若璉喉结剧烈滚动,声带发紧:“回陛下!见著回头钱,弟兄们全疯了!没轮上这趟差事的緹骑,这会儿正堵在镇抚司门口求爷爷告奶奶,削尖了脑袋想替陛下办事!”
刀口舔血的人,只认钱。
“传话下去。”
朱由检坐回椅背。
“只要替朕把差事办明白,朕不吝赏赐!”
“先退下歇著。”
李若璉重重抱拳,起身大步离去。
殿门处,褚宪章和张国元两人撞著肩膀挤了进来,满脸油汗,气喘吁吁。
“皇爷!马齐了!”褚宪章那张黑脸涨得发紫,“三千匹良驹!全餵了最足的黑豆和鸡蛋,梳洗乾净,这会儿在校场上直刨蹄子!”
张国元抢著开口:“兵仗局库底子全掏空了!两千领精铁札甲,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三千副皮甲!火药、铅弹,已全部装车!”
“妥当。”
朱由检起身,视线越过两个老太监,看向殿外。
台阶下,站著一道单薄的身影。
朱慈烺。
少年身上套著一套略显宽大的鳞甲。这是朱由检早年的旧物,穿在十六岁的太子身上,甲叶空荡荡地晃悠。
但少年的脊背挺得极直,右手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绷得发青。
“进殿。”
朱慈烺迈步跨过门槛,沉重的甲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朱由检走到太子面前。
“京师城內,能战之兵已成空壳。”
“武驤、腾驤四卫合编的勇卫营,曾有近万精锐。周遇吉带走四千,死在寧武关。黄得功带走四千,陷在南方。”
“如今留守京师的,只剩最后两千人。”
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枚令箭,塞进朱慈烺的掌心。
朱由检盯著儿子的眼睛。
“朕会给你五万两和部分装备。你亲自带人去勇卫营驻地。”
“你代朕,去发餉!”
朱慈烺双手猛地收紧,金令箭硌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这不是跑腿的差事。这是大明皇帝在城破前夕,將最后的禁军兵权,连同收拢军心的天大恩典,全盘託付给大明的储君。
“儿臣,领旨!”
少年没有任何废话,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转身,步伐踩得极重,大步跨出乾清宫。
“披甲。”朱由检喝道。
几名太监上前,抹金凤翅盔,鎏金山文甲。
一层一层套上,束紧佩宝带,掛上护心镜。
四十斤的甲冑,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朱由检活动了一下脖颈,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天子剑,大步流星走向殿外。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
数十辆双马大车一字排开。沉重的车厢將车轴压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轮在金砖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锦衣卫緹骑跨刀持弩,將大车护在正中。
里面装的,是从国戚家里抄出来的三十五万两足色官银。
“出宫。”
“去朝阳门!”
朝阳门瓮城外的空地上,八千蓟镇边军缩成一团。
零星的篝火,烧著稀粥。
几千號人挤在城墙根下躲风,营地里瀰漫著汗臭、泥土与隱约的腐败气味。
一个老兵裹著露著破棉絮的战袄。
他把冻得发青的双手揣在裤襠里。
脚上的草鞋早已烂成几缕麻绳。
他旁边,是个刚入伍半年的半大小子,正抱著膝盖,止不住地发抖。
“叔……咱们啥时候能进城啊?”半大小子颤声问道。
“我饿得胃里直泛酸水。”
“总兵大人不是说,皇上给封了伯爵,马上就有粮吃了吗?”
“吃个屁!”
老兵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把手从裤襠里抽出来,在一旁生锈的断枪上蹭了蹭。
“老子在边关当了半辈子兵,就没见过回头钱!”
“那些当大官的,哪个不是吃人饭拉狗屎?”
“升官发財是他们的,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来给他们填城壕的命!”
周围几个兵卒听到这话,非但不怕,反而跟著骂起娘来。
一路撑到京城,如今到了天子脚下,连个城门都不让进。
八千人头顶上,怨气凝如实质。
唐通蹲在最前面的马桩子底下,烦躁地搓著脸。
他听到后面士兵的叫骂声,出奇地没有去管。
他管不了。
皇帝若再不来,他便只能將那五千两赏银拿出来分发,哪怕杯水车薪,也总比军心涣散强。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从朝阳门內传出。
地面上的碎石子跟著震颤。
城墙上火把齐明,照亮暗沉的夜空。
唐通猛地站起身。
城门猛地洞开。
两列锦衣卫鱼贯而出,绣春刀半出鞘,杀气腾腾。
几十辆重载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
唐通只觉脑海一震。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蓟镇总兵唐通!接驾!”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在瓮城外炸开。
乱鬨鬨的营地一下没了声响。
八千个骂娘的、发抖的丘八,此刻全部懵了。
皇上?
坐在金鑾殿里的皇上,竟然跑到这风口浪尖的城门来了?
哗啦——
几千人本能地跟著唐通跪倒。
甲片摩擦著冻硬的泥地,磕出刺耳的动静。
老兵把脑袋死死贴在地上。
冷汗很快浸透了后背。
完了。
刚才骂娘的话肯定被锦衣卫听见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城楼的垛口前。
他居高临下。
八千个烂命一条的边军尽收眼底。
他闻见那股刺鼻的餿臭味。
他看见了一群被大明朝廷生生逼上绝路的叫花子。
“抬起头来。”
两旁的大汉將军扯著嗓子,將这道旨意层层传递下去。
“皇上有旨!抬起头来!”
老兵哆嗦著抬起脖子。
周围的士兵们也战战兢兢地仰起脸。
借著火光,他们看见了大明天下最尊贵的人。
没有黄罗伞盖。
没有净水泼街。
只有一身鎏金铁甲。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朱由检双手按在城垛上,声音在夜风中低沉。
城下没人敢接腔。
呼吸声几乎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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