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2/2)
“你留下来干什么?陪著朕一起被流贼掛在城门楼子上示眾吗?”
极端的重压,极其难听的喝骂。
此刻,朱慈烺脸色虽然煞白,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可他依旧挺著脊背。
“儿臣是大明的太子!”
朱慈烺突然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
“天下哪有扔下君父在死地,自己仓皇逃往江南避难的储君?”
“儿臣要留在京师!”
“儿臣要守在太庙前!守在父皇身边!”
朱由检冷嗤出声。
“守在朕身边?”
“真到了城破那天,满城乱兵杀戮。”
“朕还要分出心思,去看看你这个太子有没有嚇得尿了裤子?”
面对父亲近乎羞辱的讥讽,朱慈烺眼眶彻底红了。
少年双手猛地扒住身前的青石砖。
“父皇!”
“儿臣功课从未敢有一日懈怠!常读《实录》与《宝训》。”
“昔年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北狩,瓦剌大军兵临北京城下!”
“社稷危亡之际,景泰帝临危受命,监国理政,任用于谦,死守京师,力挽狂澜!”
朱慈烺猛地磕下一个响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儿臣文武不精,比不得先祖半分!”
“但朱家的子孙,没有孬种!”
“儿臣上得了马,提得起刀!”
“若贼军真能攻破这九门,儿臣愿死在社稷之前,也绝不去做那丧家之犬!”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朱由检站在原地,看著脚下这个气喘吁吁、满脸涨红的少年。
景泰帝,朱祁鈺。
在皇室,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名字。
虽然挽救了大明,但因为“夺门之变”,成化帝只是復了他帝號,並没有给予庙號。
直到南明弘光时期,才补上了庙號“代宗”。
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拿景泰帝自比。
朱由检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案后,撩起衣摆坐下。
“起来回话。”
声音恢復了平稳。
朱由检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朱慈烺的眼睛。
“烺儿。”
“若是朕现在,让你去御花园摘一朵牡丹。”
“你告诉朕,你会折哪一朵?”
朱慈烺愣在原地。
流寇兵临城下,父皇刚才还雷霆震怒,怎么突然问起御花园里的花草?
但他迅速思考。
牡丹,花之富贵者也。在这大內皇宫,牡丹便象徵著大明,象徵著朝堂的文武百官。
折最艷的一朵献给父皇,寓意盛世太平;或是折含苞待放的一朵,寓意国祚绵长。
可现在的大明。
库房里跑老鼠,城墙上少砖头。
哪里还有什么盛世?
朱慈烺脑海中闪过朝中群臣的嘴脸。
他直视著御案后的朱由检,双手在衣袖中紧握成拳。
“儿臣,会摘那些开得丑的、坏了根的。”
朱由检眉梢猛地一挑。
“哦?”
“这满园的花,留著好的装点乾清宫岂不赏心悦目?你去折残花败柳做什么?”
朱慈烺稳了稳心神,声音不再发颤。
“好的花,自然要留著。”
“但那些丑陋的、生了虫的、烂了根的,若是留在园子里,只会白白吸食上好的花肥。”
“甚至到了最后,会將腐败的病气,传染给整片花园。”
他上前一步,字字珠璣。
“儿臣以为。”
“既然是皇家的园林。”
“就不该留哪怕一丁点的残花烂叶!”
“统统摘了,揉碎了,踩进泥里当养分!”
“这剩下的花,才能开得出真正的富贵!”
话音落下。
朱由检定定地看著自己的长子。
把烂根的拔了,揉碎了当花肥。
朱由检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透著一股畅快淋漓的疯狂。
“好!”
“好一个统统摘了,踩进泥里!”
笑声在空旷的西暖阁內激盪,震得窗欞上的明黄窗纸嗡嗡作响。
朱由检大步跨下玉阶,停在朱慈烺身前。
大手伸出,直接按在少年头顶的翼善冠上。五指收拢,用力揉弄了两下。
髮髻歪斜,金簪倾倒。
朱慈烺愣在原地。自他记事起,父皇从未有过这般逾矩的动作。
朱由检收回手,背在身后。
“帮你母后收拾南下的行装。天黑之前,这宫里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朕唯你是问。”
朱慈烺躬身作揖。
“儿臣绝不辱命!”
少年顾不得扶正头顶的衣冠,倒退三步,转身跨过门槛,脚步迈得极大,一往无前。
朱由检看著那道消失在殿外的单薄背影,雏鹰总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