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帝皇的货幣(1/2)
李一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
疼已经成了背景音,像战斗驳船深处永远不会停下的引擎轰鸣。左臂仍然被医用锁架固定著,胸腔里那片被利卡特重击震出来的钝痛也还在,药剂泵把疼痛压低,却没有把它完全抹去。疼痛像战斗驳船深处的引擎声,一直在那里,只是听久了,反而分不清它到底从哪里传来。
他盯著上方冷白色流明灯,看了很久。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忠诚者不需要奖励,因为忠诚本身就是最好的奖励。
这些话以前看著很有味道。一个人点著外卖,喝著奶茶,躺在沙发上刷视频或者看小说,偶尔把这种句子拿出来品一品,確实有一种“黑暗宇宙,钢铁意志,人类荣光”的悲壮感。可真把人扔进这个粪坑一样的宇宙里,再让这些话砸到自己身上,味道就完全变了。
它们不再是台词。
它们会变成重量,像是枷锁。
李一以前上班的时候,老板想让他多干活,至少还会拍著肩膀说,小李啊,这是个机会,这次你把事情办漂亮,以后再有类似活动,我肯定第一个想到你。饼是假的,態度是虚的,但人家好歹知道先画个圆,再让你往里跳。
帝国连这个流程都省了。
它不会给你画饼,不会说辛苦,不会承诺以后重用你。它只会在你刚从医疗台上醒过来的时候,告诉你职责尚未完成,敌人尚未死绝,帝皇仍在注视。
这么一比,万恶的资本家都显得像个讲礼貌的巴依老爷。
至少资本家压榨人的时候,还会假装自己在培养你。
帝国没有这种羞耻心。
帝国只需要你继续站起来。
他忽然想到了祈祷。
人在真正没办法的时候,总会想起神明。考试前拜佛,生病时许愿,项目上线前转发锦鲤,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事放在以前,李一觉得很正常,甚至有点亲切。谁不是有求的时候才想起神呢?求完了,过了关,回头该吃吃,该睡睡,该迟到还是迟到。
可在这个宇宙里,事情变得很麻烦。
他在卡尔西斯大桥前向帝皇祈祷过。
那时候虫潮压上来,身后是队友,是凡人士兵,是他不能让开的防线。他喊“帝皇在上”,半真半假,像玩笑,也像求救。他没有在那一刻突然变成虔诚的帝国圣徒。他只是快撑不住了,真的找不到別的东西可以抓住。
他相信神皇吗?
这个问题让他自己都沉默。
如果相信意味著从骨头里承认帝皇是人类唯一的主,是宇宙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所有忠诚与牺牲的终点,那李一不敢点头。他是李一,一个二十五岁的社畜,一个游戏玩家,一个曾经把自己那点破事处理得一塌糊涂、伤害过身边人的普通人。穿越前,他连早起打卡都能痛苦半天。现在让他立刻长出一颗可以写进圣典里的忠诚之心,未免太看得起他。
可如果相信意味著在快要死的时候,在真的退不了的时候,愿意对那个坐在金色王座上的存在喊一句“给我坚持下去的勇气”,那他確实喊过。
而且喊完之后,他真的撑住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一个人可以说自己不信神,却很难完全否认自己曾经向神求救。更麻烦的是,这个宇宙里的神明不会像寺庙里的泥塑金身那样安安静静坐著,收完香火就让你回家。这里的神明会继续索要东西。索要鲜血,索要忠诚,索要你下一次继续站在尸堆前。
李一闭了闭眼。
他真的累了。
不是困,也不是训练后的酸痛。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上紧发条的器械。战斗,维修,记录,祷告,休眠,然后重新投入战场。身体被药剂师修,装备被技术神甫修,灵魂被牧师敲打,战斗数据被达克斯归档,连他的异常都被盖伦一条一条写进档案。
每一次醒来,都有人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任务完成,损伤记录完成,下一次部署等待確认。
没人问他想不想继续。
当然,也没人需要问。
他忽然想笑。
穿越到战锤40k这个大粪坑以后,他原本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会是泰伦,会是混沌,会是某个从亚空间里爬出来的怪物,甚至会是那个越来越难解释的系统。
现在他发现,还有一个东西同样可怕。
绩效考核。
而且是没有奖金、没有调休、没有年终奖、没有离职通道的绩效考核。
医疗舱门在这时开启。
盖伦走了进来。
他没有戴头盔,脸上的菸灰已经清理乾净,胸甲边缘换上了新的修补板。军士的步伐仍旧沉稳,仿佛星语者中继站机房里的那场刺杀从未发生,也仿佛李一那面裂盾从未替他挡下利卡特的重击。
李一睁开眼,看著他走到医疗台旁。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盖伦停下脚步。
“你的药剂师观察周期结束了。”
李一沉默了一秒。
“果然很不好。”
盖伦没有接他的话,只把一枚数据捲轴插入医疗台旁的读取槽。几行战术符文在半空中展开,李一看不懂完整的高哥特语,动力甲內置识別系统很快给出简略翻译。
部署序列。
临时支援调配。
达摩克利斯小队。
德梅里姆。
李一看见最后那个地名,心里刚刚恢復的一点平静立刻沉了下去。
“德梅里姆?”他问。
盖伦点头。
“星语者中继站已经完成关键传讯。泰图斯副官和达摩克利斯小队將转入下一阶段行动。第二连会抽调侧翼支援力量,在他们推进后方建立火力阵地,保护目標標定设备。”
李一抬了抬被固定过的左臂,医用锁架立刻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提示。
“你確定我现在不是医疗设备的一部分?”
“药剂师判定你可以作战。”
“药剂师有没有判定他自己缺少人性?”
盖伦看著他。
李一闭上嘴。
有些问题不適合在阿斯塔特医疗区討论,尤其是药剂师还站在不远处,手里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盖伦继续说道:“你不会作为突击先锋进入战场。你会跟隨第二批支援队伍,守住標定装置所在阵地。你的原盾暂时无法修復,技术神甫会为你准备替代装备。”
“替代盾?”
“更重。”
李一盯著他。
“我现在分不清这是补偿还是惩罚。”
盖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显然已经习惯了李一这些不太符合阿斯塔特日常语境的发言,过了片刻才说道:“瓦勒里乌斯的训练记录、药剂师的神经反应报告、达克斯的战术分析都已经提交。结论一致。”
李一有些麻木地问:“什么结论?”
“你適合防御位置。”
李一忽然觉得更累了。
连让他继续挨打这件事,都能整理出一套完整论证。
盖伦看著他,声音沉了下来。
“德梅里姆上已经確认混沌势力活动。千子军团现身。”
医疗舱里的空气像是被冷却了一层。
李一的玩笑停在喉咙里。
千子。
奸奇。
红字战士。
蓝金色的空壳装甲,巫术火焰,扭曲的命运,还有那些长著鸟喙、羊角和各种让人理智掉线特徵的恶魔走卒。
泰伦虫族带来的恐惧很直接。它们会衝过来,会撕碎装甲,会用数量把战场变成绞肉机。千子军团带来的压力更阴冷。命令可能被篡改,信號可能是陷阱,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可靠,胜利也可能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李一揉了揉眉心。
“我能问一句吗?”
盖伦看著他,示意他说。
“我现在还在观察期,对吧?”
“是。”
“然后你们准备把一个观察对象送去和姦奇的人打?”
“你仍然是战斗兄弟。”
李一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很好。
这逻辑非常帝国。
只要还能扣扳机,就是战斗兄弟;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能被部署;只要还没被正式判定为污染,就先去处理更严重的污染。
盖伦从旁边取过一枚小型封存牌,放在医疗台上。
“这次行动,你的头盔记录全程开启。药剂师要你的神经反应数据,达克斯要你的战斗记录,牧师要你的誓言响应。”
李一看著那枚封存牌,心情复杂。
“还有谁没要吗?”
盖伦停顿了一下。
“霍尔特。”
李一轻轻呼出一口气。
“感谢霍尔特。”
“他只要求你別挡住射界。”
李一沉默了。
这確实很霍尔特。
数小时后,李一重新站在军械整备甲板上。
新的盾牌被安放在他面前,比上一面更厚,也更简陋。它没有风暴盾的分解立场,没有完整的能量发生器,盾面只有一层沉重到近乎粗暴的陶钢复合装甲。表面刻著简短祷文和数个临时识別符,边缘有明显修补痕跡。它看起来不高贵,也不精致,像是某个技术神甫在非常有限的时间里,从战损装备堆里拖出一块还愿意服役的陶钢板,给它抹上圣油,刻上祷文,然后命令它继续替帝皇挨打。
加列奥站在盾牌旁,机械触鬚正在为最后一道锁扣涂抹圣油。
“该装备不具备完整风暴盾规格。偏导结构较上一面更稳定,重量增加百分之十八点四。连续承受高能打击时,仍有结构失效风险。”
李一把左臂扣进固定环。
肩部伺服结构立刻发出低沉的负载调整声。那股重量压下来的瞬间,他刚刚修復不久的左肩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
“所以它更重,也不一定更结实。”
加列奥的机械目镜闪烁了一下。
“更重。更稳定。並非更可靠。”
李一沉默了一秒。
“谢谢你把坏消息拆成三份告诉我。”
达克斯十七號站在一旁,背后机械伺服臂收束著几根新接入的数据线。
“上次任务记录显示,你在后半段战斗中减少了无效前突。建议继续维持。”
李一看向他。
“这算夸我?”
“这是战术建议。”
“我就知道。”
卢坎走过来时,爆弹枪已经完成整备。他看了一眼李一的新盾,又看了一眼他的左肩。
“別自己又衝出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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