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潜伏(2/2)
“不信。”月影说。“但她的女儿是真的。你见过假的痛苦吗?”
断牙没有说话。他见过。他自己就是。六年前白牙离开铁山的时候,断牙的痛苦是真的。白牙回来的时候,胸口的血契印是真的。痛苦是真的。血契印是真的。但白牙的心是不是真的,断牙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的女儿在地下室。”月影说。“六岁,脖子上长鳞片。鳞片长到脸上之后,皮肤会溃烂。溃烂好了,鳞片又长。循环往復,直到死亡。”
断牙蹲下来,和月影平视。“你能治吗?”
“不能。”月影抬起头,看著断牙。“但也许能让她少疼一点。”
断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铁山选了他。不是因为他能救任何人——是因为他能杀人。能杀夜族,能杀敌人,能杀任何威胁铁山的人。但他救不了任何人。救不了白牙,救不了卡尔,救不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告诉伊萨贝拉。”断牙站起来。“她帮铁山,铁山帮她女儿。铁山的东西,从来不是免费的。但铁山不会赖帐。”
月影看著断牙的眼睛。“这不是卡尔说的。是你说的。”
“卡尔也会这么说。”
月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清理铁线草的根须。
殖民堡,地下室。
米拉格罗斯蹲在牢房的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画画。不是画著玩——是在画地图。铁山的地图。她没见过铁山,但她妈妈给她描述过。黑色的山体,裸露的铁矿脉,南侧的月光峡谷,东侧的殖民堡。她用指甲在泥地上画出山的形状,然后在山脚下画了一个小人。小人长著翅膀。
“你画的是谁?”看守的夜族士兵站在铁栏杆外,低头看著那个小人。
米拉格罗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我妈妈。”
“你妈妈没有翅膀。”
“以后会有。”米拉格罗斯低下头,继续画。“我也没有。以后也会有。”
夜族士兵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米拉格罗斯看著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伸手把地上的地图抹掉。她抹得很仔细,一点痕跡都不留。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铁栏杆前,双手握住栏杆,把脸贴在冰凉的铁上。铁的味道。铁山的味道。她没见过铁山,但她认识铁的味道。
“妈妈,”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铁栏杆冰凉的触感,和从头顶透气窗照进来的月光。
铁山。医庐。
月影把铁线草捣碎,拌上鹰羽灰和石灰,做成泥糊。伊萨贝拉蹲在旁边看她做,一句话不说。
“你学这个做什么?”月影问。
“救我的女儿。”
“铁线草糊救不了你女儿。”
“能让她少疼一点。”
月影的手停了一下。伊萨贝拉说的是她刚才说过的话。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的语气。不是巧合——是她在记。她在记月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配方。她要学月影的手艺,然后带回南边,救她的女儿。
“你女儿在南边?”月影问。
“不在。在殖民堡的地下室。”伊萨贝拉顿了顿。“但我要把她带去南边。那里有座山。雪山上有人能治好她。”
月影看著伊萨贝拉的眼睛。琥珀色的,在烛火中像两颗烧红的石子。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深的什么。是固执。一个女人在毒药里泡了三年,穿越沼泽和密林,走进敌人的营地,学敌人的手艺,就为了救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这不是希望。这是比希望更笨、更重、更不要命的东西。
“那座雪山上有什么人?”月影问。
伊萨贝拉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掌心的疤痕,和断牙的一模一样。”
月影的银瞳收缩了一下。o。
殖民堡,指挥官室。
塞巴斯蒂安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铁山的位置。奥列格站在门口,白髮在烛火下泛著蓝光。
“伊萨贝拉传消息了。”奥列格说。“她说铁山有三千月族,五百战士,两百弓箭手,一百斧兵。城墙高三丈,厚三尺。墙外有铁线草灰泥壳,血火烧不穿。”
塞巴斯蒂安没有转身。“她说的不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铁山没有那么多人。三千月族,他们要有三千人,早就打到殖民堡了。”塞巴斯蒂安转过身,看著奥列格。“她在骗我们。她在帮铁山。”
“要不要把她抓回来?”
“不用。”塞巴斯蒂安重新转向地图。“让她骗。她骗得越多,铁山越相信她。等铁山完全相信她了,她就是我们插在铁山心臟里的一把刀。混血是最好的间谍——不是因为她们会骗人,是因为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骗谁。”
奥列格沉默了一下。“公爵问,铁山的那面墙,什么时候能打下来。”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停了一下。“三天。”
“三天前你也说三天。”
“这次是真的。”
奥列格转身走了。塞巴斯蒂安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铁山的位置,来来回回地画圈。三天。他真的能在三天內打下那面墙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三天后他打不下来,阿尔瓦罗会亲自来。阿尔瓦罗来了,他就不只是打不下墙的问题了。他会变成那面墙的一部分。嵌在墙缝里,像一块多余的石头,被铁水和泥壳封住,永远留在铁山的脚下。
他不想变成石头。
铁山,锻造棚。
卡尔坐在铁砧前,手里握著祖牙匕。月影走进来,把伊萨贝拉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他。
“她的女儿在殖民堡的地下室。六岁,脖子上长鳞片。她想把女儿带去南边的雪山。她说雪山上有人掌心的疤痕和断牙一样。”月影看著卡尔的眼睛。“她说的那个人是o。”
卡尔点了点头。
“o是铁山丟的那块碎片。八百年了,铁山的血在o的血管里流了八百年。”月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背。“o能治好米拉格罗斯吗?”
“不知道。”卡尔站起来,把祖牙匕插进皮鞘。“但o能告诉铁山,它自己是谁。”
他走出锻造棚,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灰白——天快亮了。殖民堡方向的灯塔熄灭了,蓝白色的火把也灭了。夜族回巢了。白天属於月族。
卡尔站在山腰上,看著殖民堡的方向。他想起先知说过的话:你的血很特別。第九代。所有九代族长的血液匯入你体內的那一天,你会知道答案。他现在知道了。答案不在铁山,在南边。在雪山上。在o的血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