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裔(2/2)
八十七天。
他想起先知的话:“你的血很特別。第九代。所有九代族长的血液匯入你体內的那一天,你会知道答案。”
他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先活到那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月影。
“白牙的伤处理好了,”她说,声音比平时更平——月影只有真正担心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平到没有起伏的语气,“死不了。但血契印在扩散,最多一个月,他的右臂会完全失去知觉,然后是右腿,然后是半个身体。夜族不会让他们的奴隶活太久。”
“一个月够用了。”
月影没有反驳。她站到卡尔身边,和他一样看著殖民堡的方向。
“断牙去问他哥了,”她说,“你觉得断牙会怎么做?”
卡尔没有回答。
月亮沉下去了。山体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铁山在呼吸。此刻呼吸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上。卡尔把手按在身边的岩壁上,感受著那种脉动。
不是错觉。岩壁在微微颤抖。和断牙感觉到的是同一种颤抖。
“別急,”卡尔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铁山说,“我们还没死。”
天亮了。
他转身走回锻造棚,开始磨斧头。铁母矿石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次摩擦都迸出细小的火星。那些火星落在他的手臂上,烫出细小的红点,他没有躲。
门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铁山的影子在大地上拉得老长。
殖民堡的地下室里没有光。
伊萨贝拉蹲在铁栏杆前,看著里面那个蜷缩在稻草上的小女孩。六岁。深棕色的捲毛,琥珀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孩子的脖颈上已经长出了细密的、深色的鳞片。
“妈妈,”小女孩抬起头,声音带著困意和困惑,“他们说我以后会长出翅膀。真的吗?”
伊萨贝拉闭上眼睛。
“真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哄孩子睡觉。“但你还不会飞,现在不用想这个。”
“那什么时候会飞?”
“等你长大了。”
“妈妈,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伊萨贝拉睁开眼。牢房的墙壁上有一扇很小的透气窗,能看到一小块天空。那块天空正在变亮——天亮了。
“很快。”她说。
她站起身,走向楼梯。每走一步,她的表情就冷一分。等她走出殖民堡的大门时,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一个忠诚的、高效的、將灵魂典当给夜族的混血间谍。
但她的脚步没有往夜族营地方向走。也没有往铁山方向走。
她往南走。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夜族,没有月族,没有西班牙人。只有沼泽,只有密林,只有鱷鱼和毒蛇。
她的右手在袖子里攥著一把钥匙。殖民堡地下室的钥匙。她复製了一把。
现在,她需要一个机会。
晨光照在铁山上,把那些裸露的铁矿脉照得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断牙站在白牙的洞穴门口,看著里面那个靠在岩壁上的身影。白牙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假寐。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不动,像是掛在肩膀上的一个物件。左脸三道爪痕从额头拉到下頜,在晨光中像三道黑色的沟壑。
断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昨晚那层极淡的金光,他记得。不是做梦,不是眼花。它来过,然后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远处,殖民堡方向传来钟声。不是报时的钟声——是丧钟。
一下。两下。三下。
断牙转过身,看著那个方向。他的右手猛地一热。他低头看——掌心那层金光又出现了。比昨晚更亮。不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那种亮,是明显的、在日光下也能看到的、像一小块熔化的黄金涂抹在皮肤上的那种亮。
金光出现的同时,铁山抖了一下。
断牙攥紧拳头。金光熄灭了。震动也停止了。
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白牙从洞穴里走出来,左手撑著木棍,看著断牙的右手。
“那是什么?”白牙问。
断牙没有回答。
他盯著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了。但刚才那一刻,金光亮起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句话。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体內传来的。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那道被金光灼出的看不见的伤口里。
——断牙。
铁山在叫他的名字。
远处,丧钟还在响。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八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