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问 汉三年冬(2/2)
一之瀨一路看,一路把那些不认识的字和物都悄悄记进心里。她忽然就觉得,这条归路不再只是归路。
它像一扇门,一点点在她眼前推开。门后是一个极大、极深、也极美的新地方。
她还看不懂,也进不全,可已经先被它的边角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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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谷地还剩下最后几日的时候,她的话已能说得更像样一些了。
还是不快,也还是常常要想一想。可至少,简单的话,她已能慢慢拼出来。
这一日傍晚,他们歇在一处旧驛旁。
驛里人不多,火盆倒烧得旺。姜无咎去后头要热水,一之瀨便坐在火边,盯著那盆炭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慢慢问了一句:
“回去以后……你们……忙?”
这一句,前半截是她自己拼的,后半截带著很重的家乡口音,若不细听,几乎都不像这边的话。
姜稷本在低头看一张写了些字的薄帛,闻言抬起头来,静了一瞬,才道:“忙。”
只一个字。
可一之瀨听懂了,也看懂了。她便又问:
“很……大?”
她其实想问:是很大的事么?
可如今能说到这一步,已算不易。
姜稷看著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小。”
一之瀨便不再问了。
因为她忽然也知道了,为什么他伤还没全好,就一定要赶回去;为什么一路上有些时候,他会静得叫人不敢出声;为什么姜无咎明明不放心,也还是咬著牙带他往前赶。
“家”那边,有许多事在等著他们。
她低下头,看著火盆,心里忽然有了一点从前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怕,也不是单纯的提防。
倒像是……隱隱约约地期待。
期待回到那个她还未真正见过、却已听过很多次名字的地方。
期待看看那人口中的“家”,究竟是什么样。
也期待看看,这个在驛路、寒风、伤口和冬灯里叫她心一点点乱起来的男人,回到那儿以后,又会是什么样。
她正想著,忽听见姜稷低声又说了一句:
“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这一句,她听懂了大半。
於是她慢慢抬起头。
火盆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显得过分稳的眼睛照得也暖了一些。她怔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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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那几日,路仍旧长。
可一之瀨再不觉得那只是单纯的赶路了。
她开始学得很快。
快得连姜无咎都渐渐不再只拿“聪明”两个字来敷衍,心里是真起了几分佩服。
最开始,她还只是认音。谁说了什么,她先记最后那两个字;哪个字总在路上听见,她便偷偷记住它落在舌尖上的样子。
后来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已不只记音,还会自己问。
问得也不长。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看见桥,就问“桥”;
看见雪后发硬的路,就问“路”;
看见驛馆门外掛著的木牌,就问“馆”;
看见河边栓马的桩子,也要问一句“这个”。
她问完,真会自己反覆念。念错了也不恼,只抿著唇,再来一遍。
若姜无咎皱著眉替她纠正,她就盯著他的嘴唇看,看那音是怎么从齿间和舌尖里滚出来的。
看明白了,便自己低低试一试。往往不过两三回,便能学得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