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太孙来了 5(2/2)
朱樉咬著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什么混帐话。不送,也不杀。孤倒要看看,谁能把人从我秦王府带走。”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廊外走去。
在他身后,朱守谦的骂声还在鍥而不捨地从客房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与此同时,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一个年轻太监正蹲在井边,搓洗著一大盆油腻的碗碟。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量瘦小,面白无须,两只手的指节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褐,袖口湿了大半,额头上掛著一层细汗,在昏暗的井檯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此人正是方素的兄长,方庭。
他被卖进秦王府已经小半年了。
当时被送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等到了西安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伤,半条命都没了。
然后便是那场噩梦,被绑在条凳上,嘴里塞著破布,一刀下去,他整个人痛昏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方庭了。
伤口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痊癒。
那段日子里他躺在通铺上,每天除了发呆就是流泪。
他想起家里的田,想起那笔利滚利的债,想起母亲临终前瘦得皮包骨的手,想起两个妹妹,方素和方芸,一个十六,一个才八岁。
母亲走了,家里的田没了,房没了,自己也不在,她们怎么办?
她们吃什么?
住哪里?
他每次想到这些,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不过,人类最伟大的勇气是希望,他之所以还活著,就是因为他觉得只有活著,有朝一日,才能重新见到他的妹妹们。
秦王府的规矩森严,新入府的阉奴三年之內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被分到了后厨,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劈柴,白天洗碗洗菜倒泔水,一直干到深夜。
后厨的管事太监对他还算宽厚,只要活干完,便不怎么为难他。
可身体的劳累並不能抵消心里的焦灼,他每日躺在通铺上,望著黑洞洞的屋顶,满脑子都是两个妹妹的身影。
这天晚上,方庭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通铺房。
屋里已经躺了好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在后厨做杂役的低等阉奴,见他进来,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他刚躺下,旁边铺上那个叫陈安的年轻人凑了过来。
陈安比他早入府两年,平日里在后殿那边负责倒夜香,消息比他灵通不少,压低声音说道:“跟你说个事。今天我过后殿去倒夜香,听管事太监们在廊下閒聊,说这几天秦王殿下气得不行,天天在承运殿那边发脾气。”
“你知道为啥不?”
方庭累得眼皮直打架,隨口接了一句:“为啥?”
“听说洛阳那边来人了,好像是个什么郡王,带著一帮人,跑到咱们王府来要人。”陈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方庭的耳朵:“说是替苦主来找人的,找一个被卖进王府的人,哎,你不就是从洛阳那边过来的吗?”
方庭浑身猛地一僵,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著陈安,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都有些发抖:“洛阳来的?来找人?”
“是啊。听说是来要人的,秦王殿下不交,两边就闹起来了。具体闹成啥样咱也不知道,反正殿下这几日火气大得很,上头交代咱们都要老老实实的,千万別出什么差错。”
“还有啊,我今天听到了有人在骂咱们秦王殿下,把我嚇了一跳……”
“骂秦王。”
“是啊,离咱们厨房不远,明天你也过去,远远听听……骂的可厉害了。”
方庭没有再说话,躺在铺上,盯著黑洞洞的屋顶。
心跳得又快又重。
洛阳来的人,来秦王府要苦主,秦王是多么高贵的人啊,竟然还有人敢在他家骂他。
他把脸埋进薄被里,强迫自己合上眼,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打听到更多消息。
第二日,日头偏西,西安城外的官道上,朱雄英正骑在马上,咬著牙往前赶路。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骑马。
从洛阳到西安这段路,他原本以为顶多三五日就能赶到,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头一天策马疾驰了一个多时辰,等晚上在驛站歇下时,大腿內侧磨得血红一片,有些地方皮都磨破了,渗著血丝,裤子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齜牙咧嘴。
道承当时就劝他歇一天,他咬著牙说了句“赶路要紧”,翻身上马又跑了一程。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大腿根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整个额头都沁出了冷汗,没有办法,只能带著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了一整天,让隨行的医官弄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上,才勉强缓过来……
朱守谦从洛阳跑到西安只用了不到三天,朱雄英前前后后走了將近六日,才终於远远望见了西安城的城墙……
朱雄英的马队入了西安城大约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也驶进了城门。
而这辆马车里面坐的人,正是朱元璋。
朱元璋明明比朱雄英晚走了將近一天,朱雄英是骑快马赶路,马车怎么也不可能追上快马的速度。
可偏偏,马车就是追上了,前后相隔不过一个时辰。
道理想想其实简单,太孙殿下骑马骑得大腿磨烂,朱雄英歇了不止一天,而马车上的老爷子压根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