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就地取材·磨性守潭(2/2)
忽然,竿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不同於水流衝激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一下。
他手腕稳如磐石,没有立刻起竿。野鱼狡猾,尤其是溪流里的,多是试探。
紧接著,又是一下,稍微实在了些。然后,那鸡毛浮子猛地向下一沉!
就是现在!
张晓峰手腕骤然发力,向侧上方一扬!斑竹鱼竿瞬间弯成一道饱满的弧线,竿身震颤,一股清晰的挣扎力道顺著鱼线传来。
“中了!”
他控住竿,並不硬拉,借著竹竿的弹性,稳稳地溜著水下的傢伙。几个回合下来,力道渐弱。小心收线,將猎物提出水面。
阳光下,一尾银光闪烁的鱼儿脱水而出。约莫一掌长,身体侧扁,背脊青黑,腹部银白,身上有淡淡的深色斑纹——正是典型的溪石斑,肉质最是鲜嫩。
“开张了。”张晓峰嘴角微扬,取下鱼,扔进旁边浸在水里的竹篓。
有了第一条,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接下来的时间,好运接踵而至。或许是这地方人跡罕至,鱼群保持了足够的密度和胆量。浮子一次次沉下,张晓峰一次次稳健起竿。
竹篓里的收穫渐渐可观,银光闪闪挤了半篓。
墨墨从一开始的焦躁,到后来似乎也明白了这是在“干活”。看著主人一次次起竿收穫,那平静专注的姿態仿佛也感染了它。它不再试图乱动,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看看,鼻子嗅嗅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鱼腥味,然后继续执行“定”的命令——只是口水有些控制不住,从嘴角掛下亮晶晶的一线。
日头偏西,张晓峰估摸著差不多了,提了提竹篓,沉甸甸的。拎出水面一看,银闪闪的鱼儿挤了半篓,扑腾著尾巴,鳞片在夕阳下反著光。
“收工。”
他收起鱼竿,將剩下的蚯蚓倒回竹筒。看了一眼墨墨,小傢伙还保持著趴姿,只是眼神早已瞟了过来,尾巴开始抑制不住地小幅度摆动。
“好,解散。”
命令一下,墨墨“腾”地跳起,先是用力抖了抖全身的毛,然后迫不及待地凑到竹篓边,鼻子拼命耸动,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唧。
“莫急,回去有你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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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张晓峰將竹篓放在灶屋门口,打来清水。杀鱼是细致活,他坐在小凳上,左手拇指扣住鱼鳃,右手剥皮刀薄刃逆著鱼鳞“嚓嚓”刮去。剖腹,取出內臟,鱼鰾留下(晒乾了是好胶),鱼籽饱满的也单独放在一边。
墨墨寸步不离地守著,每当张晓峰將鱼內臟(除了苦胆)扔到旁边专门放的破碗里,它就急切地凑过去,舌头一卷便吞下,嚼得“吧唧”响,满脸享受。
处理好的鱼在清水中漂洗去血水,银白的鱼身在盆中闪著诱人的光。估摸一下,足足有两斤出头。
晚饭就吃鱼。
大铁锅烧热,挖一小勺猪油下去。油化开,冒出缕缕青烟时,將控干水的鱼儿一条条滑入锅中。
“滋啦——!”
煎至两面金黄,焦香扑鼻。倒入山泉水,滚油遇水,爆响连连。
浓郁的煎鱼香气瞬间爆发,混著猪油特有的荤香,霸道地冲满灶屋,飘出屋外,连林间的鸟雀似乎都静了一瞬。
再加入切碎的野葱、几片在山里采的野生薑,以及一小撮宝贵的盐。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
不多时,锅盖边缘便冒出腾腾白汽,鱼汤的鲜香开始弥散,越来越浓——那是蛋白质与脂肪在热力作用下交融產生的、最原始本真的鲜美。
墨墨早已急不可耐,在灶边来回踱步,脑袋不断试图拱开张晓峰挡著它的腿,眼睛死死盯著那口冒著香气、咕嘟作响的铁锅,哈喇子滴了一地。
约莫两炷香后,张晓峰掀开锅盖。
乳白色的鱼汤在锅中微微翻滚,鱼肉酥烂,野葱和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调和了腥气,只留下逼人的鲜。汤麵上浮著点点金黄的油花,看著就暖胃。
他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海碗,奶白的汤,金黄的鱼,碧绿的葱末。又给墨墨的食盆里舀了几条小鱼和半碗汤,晾在一边,再加了十几颗狗粮丸子。
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端起碗,先吹开热气,小心地啜饮一口。
滚烫的鱼汤入口,极致的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直通胃底,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一日的疲惫,似乎都隨著这口热汤被熨帖了。
鱼肉用筷子一拨便脱骨,细腻嫩滑,带著溪流野鱼才有的清甜,没有半分塘鱼的土腥。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感受著这来之不易的、纯粹的满足。
墨墨那头更是“呼嚕呼嚕”,吃得头也不抬,恨不得把盆都舔穿,尾巴摇得呼呼作响。
夕阳的余暉从灶房的木窗斜斜照入,在一人一狗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简陋的木屋里,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满足的嘆息,和柴火在灶膛里最后的噼啪。
一碗热汤,几尾野鱼,在这1975年的巴渝深山里,便是最实在、最熨帖的慰藉。
张晓峰喝完最后一口汤,將碗底几根细刺仔细剔出,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和墨墨圆滚滚的肚皮,眼神沉静如屋后的潭水。
鱼汤虽美,终是权宜。
真正的饱饭,过冬的棉袄,还得进那莽莽山林,用竹弩和猎枪,用汗水和胆气,一点点去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