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清查档案(2/2)
所以,眼前这些小小的铅封是他们的生命线,是他们所有人的前途。
铅封完好,李卫东签字確认,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新一天的审查。
另外两张桌子后面的人也是借调来的:一个是警卫连的副指导员、一个是后勤的。
三人各干各的,不说话。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笔尖滑动的簌簌声,就是这间屋里唯一的动静。
在这个环境里,交流意味著沟通、沟通意味著串通,串通能让人万劫不復。
谁也不知道谁在审谁的档案,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档案正被谁翻看。最好的默契,就是没有默契。
拆封,抽材料。
入伍登记表、自传、歷次政审结论、入党材料、奖惩记录、歷次调动鑑定、各种学习心得、会议记录等。
七一之前,有些东西是必学內容,很多军官都要写心得报告。
学了那些讲话、有什么体会、怎么结合到具体工作中,白纸黑字印在档案里,谁都赖不掉。
李卫东提干后也写过心得,但他或多或少避开了。
他有一套自己的写作方法:政策原文摘抄、报纸社论摘两句、结合实际写一段“加强通信保障、严守战备纪律”之类不痛不痒的套话。
反正从头到尾,任何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什么体会?没有体会。
你问真心?守好自身原则就是最大的真心。
他在这个问题上始终如一:能少写就少写,能抄报纸就绝不多写一个字,非要写就写得比广播稿还標准。
还是那句话,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屋里三人的任务不是判断“有没有问题”,而是將涉及的內容全部找出来、抄下来、
交上去。
有没有问题,由更高层判断。他们只是筛网,不是天平;他们只负责过滤,不负责称重。
摘抄很累,不许省略、不许概括、不许改写。原文什么样就什么样,一个標点都不能动。
一份心得报告里可能只有一句话沾边,但整页纸都得逐字抄下来,註明页码和段落位置。
手指握笔握久了,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李卫东松鬆手指,接著摘抄。
至於隱匿材料,更是想都不敢想。
漏抄一条,查出来就是包庇:少標一行,追问下来就是蓄意销毁。在这个房间里,每一个被遗漏的字都可能变成自己的罪名。
一份档案翻完,还得写初审意见。格式是统一的:材料有无情况、有无涂改、有无缺失————逐项勾选、逐项填写。
表格里每一栏都要填满,空著就是不合格。
最后,材料按原有顺序放回,档案袋外面盖上蓝色方章:已清查。
方章內部有三个空栏,签上日期、经手人、覆核人。
如果有可疑情况,单独放到待覆查那一摞里,保卫科科长会亲自过目。
待覆查的档案很少,但每一份上面都悬著铡刀,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
儘管处於大清查状態,但每天雷打不动的工作八小时,中间还能休息两次。
李卫东心里估算了一下,他每天大概能清查十来份档案。
有些档案太厚了,光自传都几万字。有些很薄,二十分钟一本。
已清查的档案袋越摞越高,待审查的位置永远不空。各团、各营送上来的档案源源不断,旧的还没清完、新的又堆上来了。
三周后,李卫东查到了自己的档案。他没有犹豫,机械地拆开,像审查陌生人的档案一样审查自己。
找关键词,逐行扫描、从头到尾:有,但很少。全是套话,跟报纸上一样。
每一条心得报告的措辞,標准得像报纸模板;每一个签名都落在正確的地方;每一个日期都合得上时间线,不会交代不清楚去向。
初审意见:未发现异常。
然后封装、盖章、填日期和经手人,最后放在左手边“已清查”那一摞里。
自始至终,李卫东的手都没有抖过。不是因为不紧张,而是他的档案很乾净。
如果自己不乾净,保卫科根本不会借调他来干这个活。
他几乎可以確定,在他踏进这间屋子之前,自己的档案被人查得底掉。
能坐在这间屋子、这张椅子上的人,都被筛子筛过好几轮了。
每天工作结束,交摘抄本。本子的去向他不关心,也不该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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