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堂(2/2)
“哎呀!丞尊你便是考虑的太多了!况且这事太假,所谓家丑不外扬,他怎会向知府稟报此事?”张罗生差点跳了起来!
假吗?
王勉对这个判断没什么把握。
反正一个月来这位韩知县的许多举动是挺怪异的,譬如每天都要洗澡,隔一天就要洗头。
干了那么多奇怪的事,再多干一件也不是不可能。
看他还在犹豫,张罗生忍不住了,主动攛掇著说:“丞尊,即便他只是想捏著此事威胁咱们,那咱也不能任他拿捏。明日你我之间演一齣好戏如何?我来唱白脸。”
“你想怎么办?”
“升早堂,分盘子!四千两呢,哪里那么好征?!想用袁宏威胁我们,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王勉抖了抖嘴唇,“你莫要激动。”
张罗生如何能不激动,他几乎是喊了出来,“丞尊,不能再让了!”
“嗯……”王勉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说:“那好吧。”
升早堂是明代县衙日常行政运作的核心环节,有点类似於开大会,分派任务的意思。
早堂的时间一般是卯时(5点到7点),因为这会儿没有灯,所以分派任务的环节要儘量早,以便胥吏、差役能够在白天干活。
早堂的地点就在县衙大堂,流程上也比后来的开会要严格。
这些韩旭经歷过几次,现在倒也熟了。
对他来说,比较煎熬的就是早起,感觉太阳还未露面、墙根的露水还未乾,县衙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仪门外,牛皮鼓已被衙役敲得震天响。
鼓声落时,值堂衙役身著皂色號服,手持水火棍,分两列从仪门內踏出。按照规矩,县丞站左首第一、主簿站右首第一。身后则为六房司吏等『小头头』,再后面则为书办、差役等。
因为今儿是大事,所以大堂前的石板场地上站满了人。
虽说是更为不平等的古代,但这种要见『领导』的场景也没见这帮人多认真,一个个站得松松垮垮。交头接耳、哈欠连天的也不在少数。
不多时,韩旭身著青色常服,头戴乌纱帽,从后堂缓步走出。
他刚踏上大堂前的石阶,值堂衙役便高喝一声:“升堂——”,水火棍“啪”地砸在青砖地上,惊得檐下燕子扑稜稜飞起。
王勉、张罗生及六房胥吏早已候在堂下,见知县入座,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堂尊!”
韩旭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朝廷下旨另征军餉银四千两,限三月內解缴至太原府库。此事关乎军需,延误不得,需即刻分派妥当。王县丞,还是如往常,由你来主持吧。”
“下官遵命。”王勉作揖后转身,面向眾人。
清了清嗓子后,他说:“诸位,咱们太谷县共辖四乡八里,税田两千亩,商户三百余户,此前正供粮税已统计在册,军餉银的分摊需按田亩、商户规模定数。此事户房为主责,户房周司吏,你领三项事。”
说著一个面色发黄的中年男人走出队列,弯身执礼,“卑吏周康,谨遵堂諭。”
王勉继续:“其一,今日內將四千两军餉银折算成每亩加征三分银的明细,列明各乡各户应缴数额,两日后呈给本丞;
其二,按旧例製作此次军餉由帖,待堂尊下令后,即將徵税明细张贴至各乡各里,到时再让各乡里正入户告知,务必让百姓知晓缴银数额与期限,不得拖延;其三……”
周司吏的任务还没听完,忽然有人打断了王勉。
“启稟堂尊,属下有事稟告。”堂下的张罗生忽然往前凑了半步,青袍下摆扫过丹墀的青苔,带出细碎的声响。
韩旭眉目一挑,一副意外之色。
“讲来。”
“堂尊,恕属下唐突。实在是属下担心这次征餉会征出乱子。去年冬,太谷县已遭了雪灾,城西、城北三个里的农户,大半都欠著去年的秋粮税没缴清,又哪会有银子来缴新餉?”
此话一落,犹如重锤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这个知县身上。儘管韩旭不是真的十八岁,算是有些工作经验,也不由生出压力。
县衙大堂前原本松松垮垮的队伍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端坐於上的人的確只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但那也是知县。一个月来,大伙儿倒是没见过他发什么脾气,不过袁宏入狱的事让很多人清醒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知县大人是可以惩戒他们这些人的。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种话在宏观上谁都可以讲,但落在具体微观的个人身上就不一样了。
如六房司吏、三班班头、书办及快手等小人物,大家都没什么厉害的背景,不要说知县这个进士了,朋友圈里估计连个举人都没有,只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或是带著某种运气弄到了一个吃官府饭的小职位而已,且袁宏遽然入狱就在眼前,说他们不怕知县那是不可能的。
却不知张主簿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在早堂上公然发出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