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师恩未了,少年心事当拏云(2/2)
著手联络县里的关係,打听官府对少华山的动向。
儘早加固庄防,备足粮草弓箭。
若少华山来犯,可不杀陈达,但要改变结交方式——尤其不能留下书信把柄。
最重要的是,在李吉拿到通匪证据之前,先下手扫清隱患。
史进再仔细看了一遍,確认没有疏漏,这才將纸捲起收好,吹灭了灯,摸索著在小床上躺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卷过屋檐,吹得窗欞咯吱作响。
一个月后,王进带著老母离开了史家庄。史进並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缎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行装,备了马车,子母二人相辞而去。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心中难捨。行到途中,王进带了马,吩咐道:“大郎,不必送了!”二人洒泪拜別。
临走前,史进左思右想,始终不能释怀,又转身上前拉住马韁,问道:“师父可有教我?”王进沉吟良久,徐徐道:“你隨我日久,枪棒皆熟。唯有一事,始终是个缺憾。”史进急忙道:“师父请说!”
只听王进道:“你幼年练功不得法,根基扎得虽宽,却扎得不深。你使枪时总想著一招制敌,处处爭先。可天下武学之道,刚极易折,柔极无骨。往后遇著真对手,你这一身九纹龙的威猛,反会成了你的破绽。
为师教你最后一句:枪是龙,人是心。龙能大能小,心能收能放。遇强则绕,遇弱则擒,方是武学大成。你且记下——日后无论使枪还是做人,先问自己三声:这一招,可留了后手?这一怒,可值得拼命?这一去,可回得了头?”
说著,王进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史进手里。史进接过,只见封面上写著几个字——《元道真经》。
“这是我昔年游歷江湖时侥倖所得,专讲吐纳调息、养炁之法。你且收好,莫要示人。”王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大郎,你天资过人,日后必非池中之物。但记住,武艺只是一技,这世上能要你命的,不光是刀枪,更有人心。”
说罢,王进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史进捧著那本册子,跪在尘土里,朝王进远去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秋风捲起枯叶,吹过他身上那九条张牙舞爪的龙纹。
他闭上眼睛,將师父最后的留言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刚极易折……能大能小……”
这才是一个穿越者在水滸世界里,真正要学的第一课。
***
史太公终究还是没答应让儿子去边关。
老爷子拍著桌子,怒道:“我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史家庄交给谁?”再要劝说,便在房梁掛起绳索,欲上吊寻死。
史进无法,只好暂时按捺住心思。每日只是打熬气力,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却在庄中来回巡视,不出月余,全庄上下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何人可用、何人善猎、何人伶俐、何人狡诈,均已摸得七七八八。
眼见临近年关,史老太公却一病不起。史进四处延请名医看治,却得知乃是风疾入脑,神仙难救。
风疾,也就是现代的心脑血管疾病,大多为脑梗或是脑出血,又称中风。放在千年后的现代医疗也极难根治,更何况北宋年间?儘管史进数日不眠不休,陪在床前餵水餵药,却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著老父越来越是虚弱。
这日,太公精神稍旺,便唤史进从床下拖出一口黑漆木箱,取出厚厚一沓地契、房契和几本泛黄的帐册。
“这些迟早都是你的,趁你老子还有些时日,先將家中底细与你吩咐。”
史进满不在意,隨手取过那些帐册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庄上的水田旱地合计足有两千余亩,分布在史家庄四周,庄上佃户、依附史家的农户足有三四百户、七八百人之多。除了田地,华阴县上还有两间铺面,一间租给药材商,一间自开杂货铺,每月皆有稳定进项。更有数处地窖,里头存著陈年的粮食——稻麦、豆薯,足有二三万斤,哪怕遇到大荒之年,也足够全庄坚持数月有余。
帐册末页,写明了史家的家底——纹银一千多两,铜钱三百余贯。按北宋年间的购买力,这已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財富。一家普通民户每年花销不过十余两,这样一笔银钱,足以支撑一山之人花用。
一山之人!
史进终於明白,为什么原著中的史进能够打造兵器、招募庄客、与少华山周旋;而少华山又不惜连番算计也要拉他入伙——不仅仅是因为史进本人有几分武勇,更是盯上了史太公为他攒下的这份家底。
而他这个穿越者,继承的不仅是九纹龙的身份,更是这份沉甸甸的基业。
他极其意外的抬起头来,讶然道:“爹,你这是抢了哪家钱庄?竟积下这般基业?”
老太公肚皮都险些气破,伸手欲打,胳膊一动,却抬不起来,只拍床怒道:“老夫当了四十年里正,管辖三四百民户。平时节衣缩食,吃饭都捨不得多倒几滴香油,一分一厘才存下来这些钱財,你竟以为为父去抢了钱庄?”
“爹,”史进放下帐册,握住史太公枯瘦的手,“孩儿从前不懂事,只知舞枪弄棒。往后,等您老人家身子康健了,庄里的事多教我。”
明知自家犬子刻意说好话安慰,史太公却依然老怀大慰,捏了捏儿子的手:“你肯回头做些正事就好。”
年关刚过,老太公终於没能熬过去,溘然逝去。史进哭了一场,也只得亲自操持,备了棺槨盛殮,请来僧修设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四百余家庄户都来送丧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