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如果有神仙,他须得来见我(1/2)
贾珍见秦可卿来了,愈发得意,高声吩咐戏班子换一出热闹的。
台上锣鼓傢伙重新响起,扮钟馗的伶人踩著鬼步满台翻腾,五六个小鬼举著旗牌满场乱窜,一时烟火四起,鬼哭神嚎。
贾蓉殷勤地给贾珝斟茶,又给贾珍满上酒。贾珍连饮数杯,面上泛起红光,拍著桌子对贾珝道:“兄弟,这齣《钟馗嫁妹》如何?钟馗虽是鬼王,却最重情义,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王八羔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贾珝端茶抿了一口,微微頷首,没有接话。
台上钟馗正唱到“嫁妹”一折,唱词粗豪,动作夸张,小鬼们挤眉弄眼做著各种滑稽身段,惹得贾珍哈哈大笑,连声叫好,隨手抓了一把碎银子往台上一撒,银钱落在铜锣上叮噹作响,伶人们愈发卖力了。
秦可卿坐在下首。贾珍让她坐了席,她便坐了,姿態恭顺,眼帘低垂,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上,不知在想什么。
贾蓉殷勤地给父亲和珝二叔布菜斟酒,眼神却总有意无意往秦可卿那边飘。秦可卿始终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贾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贾珍见他不怎么说话,以为他觉得这场面不够热闹,便凑过来道:“兄弟可是嫌这戏不好?换一出!兄弟爱听什么,儘管说。”
“不必。”贾珝摆手道,“这些年隨师父在山中清修,少闻尘俗之音。今日听来,倒也別有意趣。”
贾珍哈哈一笑,以为他当真在夸,愈发来劲,又对台上喊道:“再来一出《五鬼闹钟馗》!演得好,爷再赏!”
贾珝端起茶盏慢慢喝著,目光落在台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钟馗台上捉鬼,鬼在台下饮酒作乐。谁是钟馗,谁又是鬼?
前世他从基层摸爬滚打到高位,三教九流什么人没陪过?企业家、老总、学者、明星,觥筹交错间各有各的算盘。他彼时位高权重,可越是高处,越不能隨心所欲。有些场合他根本不想去,有些人他根本不想见,可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那些年的应酬,把性子磨得圆了又圆,到后来他竟练就了样本事——不管多无聊的场合、多庸俗的表演、多虚偽的寒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坐下去。
不是欣赏,是审视。
审视这些人的言谈举止,琢磨他背后的心思。观察这种荒唐事为什么能出现,又为什么会在这种圈子里流行。看久了,便也看出些门道来。
眼前这场戏亦是如此。
贾珍为何偏爱这种神头鬼脸的曲目?
是因为他骨子里对“非凡”有著一种扭曲的幻想。他这辈子活在祖宗的荫庇下,正经本事一样没有,可又不甘心只做个寻常紈絝。
神鬼妖魔,法术神通——这些东西能让他短暂地感受到一种与眾不同的刺激,仿佛自己也能触摸到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
所以他对贾珝这个“李天师弟子”趋之若鶩。
这何尝不是一种权力的代偿?
寧国府世袭的爵位传到他手里,只剩个三品威烈將军的虚衔,无兵无权,连上朝的资格都不常有。
现实里没有施展的余地,便只能在虚幻中寻找存在感。
神鬼妖魔、奇闻异术,对他来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权力幻想”——想像自己也能呼风唤雨、降妖伏魔,而不是窝在府里当个名不副实的將军。
以贾珍为首,贾赦、贾璉之流,无一不是如此。世袭贵族手里的实权被朝廷一步步收紧,科举上来的文官们占据了真正的权力核心,而他们这帮勛贵后代,空有爵位名號,真本事一样也无,每天除了斗鸡走狗,吃喝玩乐,还能做什么呢?
朝廷防著他们,文官看不起他们,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越是如此,越要装出个排场来。今日你请我一台戏,明日我回你一席酒,在酒色財气中互相吹捧,以此来证明自己“过得还不差”。
荒唐,可怜,可恨。
贾珍又饮了几杯,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嘆了口气道:“兄弟,说起来,愚兄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好久了。你是修道之人,见识不凡,能不能给我解解惑?”
贾珝放下茶盏,道:“什么疑问?”
“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他问这话时,神情竟然罕见地认真起来,与方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截然不同。
贾珝没有立刻回答。
人就是如此。越是活在虚妄里的人,往往越会执著於一些看似高深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们真在思考,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现实已经空虚到了极致,只好往虚无縹緲处找补。
贾珝没有出声,不动声色低头喝茶。贾珍以为他未听分明,又追问一句:“兄弟跟了李天师十年,总该知道些底细吧?这世上,当真有神仙?”
“没有。”贾珝放下茶盏。
贾珍一怔,他以为贾珝会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信则有不信则无”之类的玄虚话,或者给他一些略微的暗示,再不济也会说一句“不可妄言”。哪像他答得这般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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