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行走在灰烬之上(2/2)
“为什么?”
顾景琛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们开始走路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停下来。他站在一片废墟的中央,四周是半塌的建筑和堆积如山的碎石。灰色的辐射尘从天上飘落,落在他肩上,滑开,落在地上。
他转过身,面对林北。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他。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看著。只是看著。
“因为你是一个人蹲在雨里,”他说,“而我有伞。”
林北怔住了。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真的。他在这三年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顾景琛认识他母亲,顾景琛在跟踪他,顾景琛需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顾景琛把他当成一枚棋子——每一个设想都很复杂,都很黑暗,都很符合废土的生存法则。
但他没有想过这个答案。
因为你是一个人蹲在雨里,而我有伞。
“我不信。”林北说。
顾景琛没有辩解。他只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林北站在原地,看著那个青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不信。不是因为顾景琛在说谎,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在废土上活了三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有善意背后都有代价。
但如果——只是如果——顾景琛说的是真话呢?
如果三年前那个雨夜,真的只是一个有伞的人,把伞给了没有伞的人?
那这三年来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不信任、所有对这个世界的不甘心,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半里路,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不,不是河。是废土上常见的东西——一条被辐射污染的溪流。水是墨绿色的,表面浮著一层萤光,散发著甜腻的腐烂味。河面上漂著几块灰白色的东西,看不清是塑料还是骨头。
林北习惯性地绕路。污染水源不能碰,这是废土生存第一条铁律。他往左边拐了两步,发现顾景琛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
顾景琛站在河边,面朝溪流,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那条河断了。
水从中间分开,向两侧退去,露出河底的淤泥和碎石。不是慢慢退的,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从河的正中间劈了下去,把整条河劈成了两半。
林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辐射兽,变异植物,被核弹炸出来的畸形生物。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用一个手势把一条河劈开。
“走。”顾景琛说。
他从河底走过去。衣袍的下摆从淤泥上拂过,没有沾上一粒泥。林北跟在后面,鞋踩在湿软的河底淤泥里,每一步都往下陷。他低头看著脚下——泥里埋著各种东西:碎玻璃,生锈的金属,还有几根发黑的骨头,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些骨头碎成了粉末。
从河的另一边爬上来,林北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水已经合拢了,墨绿色的溪流继续流淌,萤光继续闪烁,腐烂的甜味继续瀰漫。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会的东西还挺多。”林北说,语气儘量轻鬆。
顾景琛没有接话。
林北在心里嘆了口气。和这个人说话就像和一面墙说话——不是墙会回应你,而是你不得不接受墙不会回应你这个事实。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
林北的腿开始发软。不是累,是辐射病。虽然顾景琛说他的身体不会再被辐射伤害,但三年来积累在体內的损伤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他的关节在疼,牙齦又开始渗血,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不想停下。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不想在顾景琛面前示弱。那个人走路像在飘,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喝水,不需要任何人类需要的东西。林北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但脚步越来越慢。
顾景琛没有催他。他只是把速度降了下来,降到了林北刚好能跟上的程度。他没有回头確认,没有问“还好吗”,他只是调整了自己的速度,像调整一个参数那么自然。
林北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没有说话。
他们在一个倒塌的加油站旁边停下来。顾景琛站在加油站的废墟上,面朝北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林北坐在一块碎石上,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抿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废土上没有凉的东西。
“太虚宗是什么样的?”他问。
顾景琛沉默了几秒。
“有山,”他说,“有水。有树。有光。”
四个词。林北等了半天,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就这些?”
“你想要多少?”
林北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要多少?他想要全部。他想要顾景琛坐下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他——太虚宗是什么,灵根是什么,天劫是什么,他林北到底是什么,三年前那把伞到底是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係。
但他知道顾景琛不会给。
至少现在不会。
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多大了?”
“比你大。”
“大多少?”
“很多。”
林北咬著水瓶的瓶口,盯著顾景琛的背影。夕阳——如果废土上那个灰濛濛的亮斑也算夕阳的话——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林北脚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说你从三百年前就开始找我了。”
“嗯。”
“三百年前,你在哪里?”
顾景琛转过身。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金色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燃烧的炭。他看著林北,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说出口的话只有三个字。
“在等你。”
林北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浪漫,而是因为他的代码告诉他——这句话是编译后的输出,底层还有更多东西。顾景琛说出来的只是最表层的一行,下面压著成千上万行没有输出的代码,每一行都挤满了信息、数据和情感。
但顾景琛选择了不输出。
那些代码被压缩、被加密、被封存,藏在金色眼瞳的最深处,林北能看见它们的存在,但读不到它们的內容。
“走。”顾景琛转过身,继续朝北走去。
林北站起来,把水瓶塞回背包,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整理背包的那几秒里,顾景琛的脚步停了零点三秒。那零点三秒里,他侧过头,看了林北一眼。
不是看后背。
是看林北怀里那个鼓起的方形轮廓。
那把伞。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步幅不变。速度不变。衣袍纹丝不动。
只有袍角最下方,多了一行新的金色纹路。
那行纹路上写著:
“第三百年的第一天。他还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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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云层之上有青山
林北终於看到了太虚宗。它悬浮在废土的上空,像一座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坟。顾景琛说:你不是第一个从废土来的人。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