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三日备池(2/2)
陆照看得神清气爽。
他忽然觉得洛清寒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沈惊鸿接过无垢定心珠。
珠子入手微凉,像一滴乾净的雪水。
他道:“多谢。”
洛清寒看著他。
“不用谢。你若失控,我会出剑。”
沈惊鸿点头:“应该的。”
白綰綰笑容微微一顿。
“圣女倒是直接。”
洛清寒道:“我会先救。”
“若救不了?”
“再出剑。”
沈惊鸿道:“很好。”
白綰綰:“……”
这两个人,一个说得认真,一个接得认真。
倒显得她这个不想让沈惊鸿死的人不够冷静。
洛清寒又道:“但我希望不用出剑。”
沈惊鸿看向她。
洛清寒神色平静。
“你从无镜楼走出来,不是为了死在照欲池。”
白綰綰眼神微动。
沈惊鸿也安静了一瞬。
“嗯。”
洛清寒皱眉:“不要只嗯。”
沈惊鸿:“……”
白綰綰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惊鸿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似乎都开始不满意他只说嗯。
他想了想,道:“我会儘量少让你拔剑捞我。”
洛清寒点头。
“最好不是儘量。”
白綰綰笑得更愉快了。
“圣女,这话我昨天已经让他说过了。”
洛清寒看她一眼。
“多说一遍更稳。”
白綰綰:“……”
她忽然觉得洛清寒有时候也挺会气人。
【……】
第三日,苏扶摇本人来了。
她撑著一把青伞,慢悠悠走进狐族客殿,像是来参加茶会。
沈惊鸿看见她,有些意外。
“少阁主亲自来?”
苏扶摇笑眯眯道:“这么大的帐,纸鹤怕记不住。”
陆照道:“你是怕错过热闹吧?”
“也有。”
苏扶摇坦然得让人无法反驳。
她从袖中取出一册很薄的书,递给沈惊鸿。
书页是淡金色,封面没有字。
沈惊鸿问:“这是什么?”
“无名生的残档。”
眾人神色微变。
白綰綰道:“查到了?”
苏扶摇道:“一点点。”
她打开册子。
第一页上,只有几行残缺字跡。
【九曜歷三千七百年,镜庭误裁。】
【原名缺。】
【曾被定为祸乱三城之灾主。】
【后经沈照微改字,灾名动摇。】
【镜庭復裁,名灭。】
沈惊鸿看著“原名缺”三个字,沉默很久。
“他真的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苏扶摇点头。
“镜庭裁名,不只是別人忘了他,是他自己也会忘。”
“那他为什么还知道沈照微?”
“因为恨太深。”苏扶摇道,“名字被抹,但恨留住了一点影子。”
白綰綰道:“他把沈照微当成没救他的那个人?”
“嗯。”
苏扶摇嘆了口气。
“其实沈照微当年救了他一次。若不是那一笔改字,他早就被彻底抹了。”
沈惊鸿道:“但她没能救到底。”
“所以他恨。”苏扶摇看著他,“也所以他盯上你。”
沈惊鸿翻到第二页。
上面有一行字。
【残名寄於怯、贪、占、恨诸念。】
苏扶摇道:“他在问心牢取的念,已经够他暂时拼出半个名字。”
“半个名字?”
“有了半个名字,他就能进入慾海。”苏扶摇神色认真起来,“所以你入池时,他一定能进去。”
白綰綰脸色冷下。
“怎么阻止?”
苏扶摇道:“阻止不了。”
陆照忍不住道:“你每次来都说这种晦气话。”
苏扶摇摊手:“因为真话通常晦气。”
沈惊鸿问:“那能做什么?”
苏扶摇合上书册。
“別和他爭谁更像灾。”
沈惊鸿抬眼。
苏扶摇道:“他最想要的,就是把你拖到和他一样的位置。”
“你若证明自己不是灾,他会说你总有一天会是。”
“你若说你不会害人,他会照出你害人的未来。”
“你若说你想救人,他会让你看见救人失败。”
“所以不要跟著他的题走。”
沈惊鸿若有所思。
白綰綰问:“那走什么?”
苏扶摇看著沈惊鸿。
“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他还想不想记起自己的名字。”
院中一静。
苏扶摇道:“他现在看似想抢沈惊鸿的名字,其实他真正想要的,是证明自己存在过。”
“他恨沈照微,恨镜庭,恨所有被记住名字的人。”
“可恨的底下是什么?”
沈惊鸿轻声道:“他想被记住。”
苏扶摇点头。
“抓这个。”
白綰綰看著她:“少阁主今日倒是不像看戏。”
苏扶摇笑了笑。
“我还指望沈公子活著还帐。”
白綰綰道:“只是这样?”
苏扶摇眨了眨眼。
“不然呢?”
白綰綰轻笑一声,没有拆穿。
沈惊鸿收起残档。
“多谢。”
苏扶摇撑著伞,笑意重新懒散起来。
“谢就不必了。沈公子活著出来,比什么都值钱。”
白綰綰看她一眼。
“少阁主今日倒是真会说人话。”
苏扶摇眨了眨眼。
“偶尔也说,別记太清。”
陆照低声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什么都能算。”
苏扶摇看向他,笑眯眯道:“陆照,你要不要也开一册?”
“滚。”
【……】
第三日夜。
沈惊鸿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外,万妖神庭灯火如海。
他手边放著三样东西。
青丘桃木牌。
无垢定心珠。
无名生残档。
白綰綰进来时,他正看著那枚裂了一线的桃木牌。
“在想你母亲?”
沈惊鸿道:“嗯。”
白綰綰走到他身边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让他说更多。
有些话不能逼。
沈惊鸿沉默很久,忽然道:“我以前以为,她不要我。”
白綰綰没有说话。
沈惊鸿继续道:“后来知道她是为了护我。”
“但我还是会想。”
“如果她没有把我藏进无镜楼,会不会不一样。”
白綰綰轻声道:“会。”
沈惊鸿看她。
白綰綰道:“但不一定更好。”
“嗯。”
“沈惊鸿。”
“嗯?”
“你可以怪她。”
沈惊鸿一怔。
白綰綰看著他,声音很轻。
“她护你是真的。”
“让你在无镜楼里关了二十年,也是真的。”
“她爱你是真的。”
“你因此受了很多苦,也是真的。”
“这些不衝突。”
沈惊鸿垂眸。
他握著桃木牌,指腹轻轻擦过那道裂纹。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不知道该不该怪她。”
白綰綰道:“那就先不知道。”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伸手,轻轻把桃木牌推回他掌心。
“有些答案不急著给。”
“你先活著。”
“活久一点。”
“总会想明白。”
沈惊鸿握住桃木牌。
过了片刻,他道:“明日我入池。”
“嗯。”
“你会在?”
“会。”
他又看向窗外,像是想起院中那些吵闹的人。
白綰綰知道他想问什么,先一步道:“都会在。”
沈惊鸿点头。
“那我走到底,也会记得往上看。”
白綰綰看著照欲池的方向,声音轻了些。
“你只管往下走。”
“岸上的事,交给我们。”
沈惊鸿握紧掌心的桃木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