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欲镜碎片(2/2)
是那枚欲镜碎片自己亮了。
黑色光芒从池底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九面古镜同时震动。
苏扶摇声音一变:“它被触发了!”
白綰綰抬手便要封池。
可已经晚了。
池水倒映出沈惊鸿的影子。
不是现在的他。
是另一个沈惊鸿。
那人站在万妖神庭中央,衣袍如雪,眼神冷漠,身后万妖跪伏。
白綰綰跪在他脚下,九尾被折断六尾,狐族玉牒碎在一旁。
陆照被自己的影子吞掉。
南柯沉睡不醒,梦境化作黑色囚笼。
阿梨哭到血泪乾涸,旧狱亡念从她身后爬出。
妖庭万族互相残杀,只为爭夺沈惊鸿投下的一眼。
而沈惊鸿站在高处,没有笑,也没有怒。
他只是说:
“看。”
於是眾生发疯。
白綰綰脸色骤变。
她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站在池边,脸色白得嚇人。
那画面不是普通幻象。
它扎进了他心里最深处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別人说他是灾。
而是有一天,別人说对了。
他真的会让所有靠近他的人受伤。
真的会让白綰綰、南柯、阿梨、陆照,甚至整个妖庭因为他坠入灾难。
池水中的画面继续。
另一个沈惊鸿低头看向白綰綰。
白綰綰断尾染血,却仍然抬头看他。
她说:“沈惊鸿,你看,这就是你。”
“你不是人类。”
“你是灾。”
沈惊鸿身体微微一晃。
白綰綰厉声道:“沈惊鸿,看著我!”
沈惊鸿像是没听见。
他的眼神落在池水里,瞳孔一点点失焦。
苏扶摇急声道:“別让他被欲镜拖进去!一旦他相信那是真的,欲钉会重新闭死!”
白綰綰直接伸手去抓沈惊鸿。
可池水里的黑光忽然化成一道锁链,缠住沈惊鸿手腕,猛地一拽。
白綰綰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两股力量同时拉扯。
沈惊鸿脸色惨白,却没有挣扎。
他像是被那画面钉住了。
白綰綰咬牙:“沈惊鸿,那不是我!”
池水中的白綰綰却也同时开口。
“沈惊鸿。”
“你总说欲望不是主人。”
“可你自己,是所有欲望的主人。”
“你活著,別人就会为你疯。”
“你想救人,最后只会让更多人因你而死。”
镜中白綰綰的声音,与现实白綰綰的声音重叠。
一个冷。
一个急。
一个像刀。
一个像火。
沈惊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见无镜楼。
看见那些人刚走出门,又因为自己被抓回旧狱。
看见白芷的镜池碎裂,少女在银水中化作狐形木坠。
看见闻人照夜站在远处,说:
“你看,我早就说过。”
“你不可入人间。”
池水黑光越来越盛。
白綰綰被锁链震得手臂一麻,却仍死死拽住沈惊鸿。
“沈惊鸿!”
“你说过你怕分不清。”
“现在就分!”
沈惊鸿唇色发白。
“如果是真的呢?”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水声里。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会变成这样呢?”
白綰綰看著他。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欲镜碎片最毒的地方不是让沈惊鸿看见未来的可能,而是让他害怕这个问题。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会祸世呢?
如果照影司是对的呢?
如果所有靠近他的人,最后都会因为他受伤呢?
这才是沈惊鸿最深的恐惧。
也是欲钉最难取的原因。
白綰綰忽然鬆了另一只手。
眾人脸色一变。
“白綰綰!”
沈惊鸿也怔了一下。
下一刻,白綰綰直接踏入照欲池。
池水没过她的脚踝。
锁链想要缠她,却被她身后六尾狐火生生烧断一截。
她走到沈惊鸿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那就让我看著。”
沈惊鸿怔住。
白綰綰道:“如果你真有一天要变成这样,我会第一个看见。”
“然后呢?”
“然后我会拦住你。”
“如果拦不住呢?”
白綰綰眼神很静。
“那就陪你一起改变那一天。”
沈惊鸿眼神一颤。
白綰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沈惊鸿,不要相信池水里的那个我。”
“信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想要你活著,也想要你不要被一个还没发生的噩梦嚇回无镜楼。”
她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
“你问我,如果是真的呢?”
“那我问你。”
“如果是假的呢?”
沈惊鸿睫毛微颤。
白綰綰声音很轻。
“如果它只是怕你取回欲钉,怕你真正分清自己的欲,怕你有一天不再被他们写成灾呢?”
池水中的黑色画面微微一滯。
白綰綰继续道:“沈惊鸿,你说过你想回去救门后的人。”
“想救白芷。”
“想查你母亲。”
“想还债。”
“想让我坐稳帝姬位。”
“这些也是真的。”
“凭什么一个噩梦比它们更真?”
沈惊鸿看著她。
照欲池中的黑光仍在翻涌。
池水里的另一个他仍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可现实中的白綰綰就站在他面前。
衣裙被池水浸湿,手指很暖。
她在看他。
不是看色灾。
不是看预言。
不是看一个未来可能祸世的人。
是看沈惊鸿。
沈惊鸿忽然低声道:“我想活著。”
白綰綰道:“我知道。”
“我想救他们。”
“我知道。”
“我想查她。”
“我陪你查。”
“我也想……”
沈惊鸿声音顿了顿。
白綰綰看著他。
“想什么?”
沈惊鸿看著她。
“想不被你害怕。”
白綰綰怔住。
下一刻,她笑了。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沈惊鸿眼神微动。
白綰綰道:“我会怕。”
“怕你死。”
“怕你疼。”
“怕你逞强。”
“怕你有一天真的一个人跑去送死。”
“怕你明明有很多话,却还像在无镜楼里一样,全都藏起来。”
她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我怕很多事情。”
“但我不怕沈惊鸿。”
这一句话落下,池水中的黑色幻象猛地震动。
欲镜碎片发出细微裂声。
沈惊鸿眼神终於清明了一些。
他低头看向池底。
那枚欲镜碎片还在发光,试图把他重新拖入那场祸世幻象里。
可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被它牵著走。
他看著那片黑光,轻声道:“你照出的画面,也许会发生。”
眾人心头一紧。
沈惊鸿继续道:“但也只是也许。”
“我的欲,不是成为它。”
“是改变它。”
桃木牌在他掌心亮起。
【惊鸿】二字浮现出淡淡青光。
池底欲钉虚影猛然一震。
那枚欲镜碎片被青光照到,发出尖锐的碎裂声。
沈惊鸿抬手。
没有下沉,没有入池。
只是向池底伸出一指。
“出来。”
欲镜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从池底硬生生拖出。
黑光翻滚,试图挣扎。
白綰綰六尾齐出,狐火化网。
苏扶摇的纸鹤也甩出一道星轨。
金翎抬手,金羽钉住碎片边缘。
寅烈一拳砸在池边,虎啸震得镜片一颤。
眾人合力,那枚欲镜碎片终於被拖出池水,落在半空。
沈惊鸿指尖一压。
“碎。”
咔嚓。
镜片炸裂。
黑色光屑散开,却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一行极淡的镜庭古字。
【欲灾未成。】
【待裁。】
山腹中一片死寂。
白綰綰眼神冷得可怕。
“镜庭。”
苏扶摇纸鹤绕著那行字飞了一圈,声音发沉。
“这不是普通碎片。有人用它提前探沈惊鸿的裁名。”
沈惊鸿看著那行字。
欲灾未成。
待裁。
原来镜庭已经不满足於旧名色灾。
他们在试著给他写新的灾名。
欲灾。
若今日他真的被欲镜拖垮,欲钉重新闭死,他恐怕就会被这两个字重新压住。
白綰綰抬手,狐火烧掉那行古字。
她看向金翎。
“查金烬。”
金翎脸色铁青。
“我会的。”
寅烈道:“我也去。”
金翎皱眉:“你去干什么?”
寅烈冷笑:“金鹏族出了这种事,你们自己查,谁信?”
金翎想反驳,却发现反驳不了。
他咬牙道:“走。”
两人立刻离开山腹。
苏扶摇的纸鹤停在沈惊鸿肩边。
“沈公子,你没事吧?”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看向照欲池底。
欲镜碎片被拔出后,池水重新清澈。
而在池水最深处,那枚欲钉虚影比之前更清晰了。
它像是被刚才那场对抗惊醒。
黑红色的钉身上,裂开了一道真正的缝。
沈惊鸿轻声道:“它鬆动了。”
白綰綰脸色一变:“你別告诉我,你现在就想取钉。”
“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沈惊鸿看著池底欲钉。
“快了。”
白綰綰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
“下一次,不准一个人。”
沈惊鸿回握了一下。
很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