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欲钉之裂(2/2)
“什么?”
“只听我的。”
沈惊鸿的手被她按在心口。
隔著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很稳。
一下一下。
不像万妖慾念那样混乱,也不像照影司旧律那样冷硬。
白綰綰道:“我想要什么,你应该知道。”
沈惊鸿声音很低:“白芷回来。”
“还有呢?”
“狐族不再被送出去。”
“还有呢?”
“退婚。”
“还有呢?”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看著他。
“说。”
沈惊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活著。”
白綰綰笑了。
“对。”
她按著他的手,声音轻柔。
“我想要你活著。”
“不是万妖想要的色灾。”
“不是照影司要关回去的甲字第一號。”
“也不是长老会暂居约里的外客。”
“是沈惊鸿。”
她一字一句道:“我想要沈惊鸿活著。”
丹田深处,欲钉猛地一震。
沈惊鸿眼底那点红慢慢退下去。
他看著白綰綰,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这句话。
想要沈惊鸿活著。
这当然也是欲。
可是它没有把他拖向失控。
反而像一根线,把他从万妖慾海里一点点拉回来。
沈惊鸿低声道:“这是你的欲?”
白綰綰道:“嗯。”
“为什么?”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我欠你。”
沈惊鸿微怔。
白綰綰道:“你欠我很多,我也欠你。”
“欠什么?”
“欠你让我看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继续道:“以前我也想救白芷,也想退婚,也想清狐族。但我一直在算,算时机,算筹码,算谁能用,算该忍到什么时候。”
“你来了之后,我发现有些门,不开就永远开不了。”
“有些人,不救就永远回不来。”
“有些帐,不討就永远烂在帐本里。”
她轻声道:“所以我也欠你。”
沈惊鸿看著她,忽然觉得丹田处那枚欲钉不再只是疼。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欲望不是脏东西。
但也不是主人。
欲望可以是想占有,想吞噬,想控制。
也可以是想让一个人活著。
想让一个人不要再被写成灾。
沈惊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轻声道:“我听见了。”
白綰綰道:“听见什么?”
“你的欲。”
“然后?”
沈惊鸿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丹田。
“我还给你。”
白綰綰一怔。
下一刻,屋內那些乱涌的万妖慾念忽然像找到出口,一缕一缕被沈惊鸿从身体里剥离。
不是反照。
不是吞下。
而是归还。
谁的欲,归谁。
他把狐族侍女对他的好奇还回去。
把妖市小妖的贪看还回去。
把金烬残留的占有欲还回去。
把狐族旧派的权欲还回去。
把白綰綰那一缕“想让沈惊鸿活著”的欲,小心翼翼地放回她心里。
最后,他留下一缕自己的。
很轻。
【我想活。】
丹田深处,欲钉发出一声清脆裂响。
这一次,裂缝没有扩大成伤口。
而是彻底裂开一道可以容纳慾念流转的缝。
欲钉没有拔出。
但它不再完全封死。
沈惊鸿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白綰綰接住他。
这一次,不是昏死。
只是力竭。
沈惊鸿靠在她肩上,声音很低:“我欠你的,是不是又多了?”
白綰綰低头看他。
“嗯。”
“记著。”
白綰綰笑了。
“这次不记债。”
沈惊鸿有些意外。
“那记什么?”
白綰綰轻声道:“记你终於学会还欲。”
屋外,陆照站在门口,听得一脸复杂。
苏扶摇的纸鹤蹲在窗边,悄悄展开笔。
陆照冷冷看过去:“你敢记,我就撕了你。”
纸鹤很无辜地抖了抖翅膀。
然后在自己身上写了一行小字:
【已记。】
陆照:“……”
他真的很討厌天机阁。
【……】
欲钉反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长老会。
也传到了照影司临时照影台。
闻人照夜听完镇灾使回报,沉默了许久。
镇灾使低声道:“司正,沈惊鸿似乎稳住了欲钉裂缝。”
闻人照夜道:“我知道。”
“这是否意味著,他对色灾之力的掌控更进一步?”
闻人照夜看向远处万妖神庭灯火。
“不只是掌控。”
“那是归还。”
镇灾使不解。
闻人照夜道:“他以前只能承受眾生之念,或者借眾生之念撬动规则。”
“现在,他开始学会把不属於自己的念还回去。”
镇灾使脸色微变。
“这不是好事吗?”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好事?
对沈惊鸿来说,也许是。
对照影司来说,却未必。
一个会吞念的色灾很可怕。
一个会归还眾念,让眾生看见自己本心的色灾,更可怕。
前者只是灾。
后者会动摇照影司定灾的根基。
因为照影司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告诉世人:
你们看,他让你们失控。
可若沈惊鸿能让世人看清楚,失控的未必是他,而是他们自己不敢承认的欲。
那照影司的很多卷宗,都会变得可疑。
闻人照夜抬手,黑色命灯轻轻一晃。
灯中浮现出沈惊鸿模糊的影子。
比起刚出无镜楼时,那影子更清晰了些。
也更难压了。
闻人照夜轻声道:“你长得太快了。”
镇灾使没听清:“司正?”
闻人照夜道:“传讯镜庭。”
镇灾使一惊:“司正,四方约刚成,约中写明三月內不得请镜庭。”
闻人照夜道:“不是请裁。”
“那是?”
闻人照夜看著命灯中的影子。
“问旧档。”
“查二十年前,沈惊鸿生母一案。”
镇灾使心头一震。
“司正为何忽然查这个?”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他想起沈惊鸿在照影台上问他的那句话。
“二十年前,你把我抱进无镜楼时,也是在按本心选择吗?”
那时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久远,也太沉。
二十年前的冬至夜,念海翻涌。
一个女人抱著刚出生的婴儿,站在照影司门外。
她没有求照影司放过孩子。
她只问了闻人照夜一句话。
“若有一日,他证明自己不是灾,你会放他走吗?”
闻人照夜当时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便笑了。
她把一枚桃木牌塞进孩子襁褓里,轻声道:
“那我替他记著。”
后来,照影司卷宗写:
【生母不详。】
可闻人照夜知道。
不是不详。
是不能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