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白芷为质(2/2)
闻人照夜道:“你醒得比我预料中快。”
沈惊鸿道:“债还没还完。”
闻人照夜沉默一瞬。
似乎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这个。
白綰綰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鹤老上前:“闻人司正,沈惊鸿提出,若要以白芷为交换,需让白芷现身一言。”
闻人照夜道:“可以。”
白綰綰眸光一紧。
答应得太快。
快得不像正常筹码交换。
沈惊鸿也微微皱眉。
镜面里,闻人照夜侧身。
他身后是一间极白的石室。
石室里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池浅浅的银水。
银水中央,坐著一个少女。
少女穿著白色囚衣,长发垂落,脸色苍白,额间隱约有一枚淡粉色妖纹。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
但眼神很空。
空得像一面被擦得太乾净的镜。
白綰綰的呼吸忽然停住。
她轻声道:“白芷。”
少女没有反应。
闻人照夜道:“她听不见太远的声音。”
白綰綰声音发冷:“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少女。
“白芷。”
少女眼睫动了一下。
很慢地抬起头。
她看向镜面。
最初,她的眼里没有焦距。
可当她看见白綰綰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像是有一点极微弱的光浮起。
“綰……綰姐姐?”
白綰綰指尖猛地收紧。
她几乎向前走了一步。
沈惊鸿伸手拦住了她。
白綰綰看向他。
沈惊鸿轻轻摇头。
镜光在前,不能碰。
白綰綰强行停住。
她看著镜中的白芷,声音少见地发颤。
“是我。”
白芷看著她,像是用了很久才理解这句话。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一个终於认出亲人的孩子。
“你回来了呀。”
白綰綰眼眶瞬间红了。
殿中许多狐族年轻子弟也忍不住哭出声。
白芷却像听不见。
她看著白綰綰,又慢慢说:“我没有……害人。”
“我知道。”
白綰綰声音低得几乎碎掉。
“我知道,白芷。”
白芷像是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们说……我害人。”
“他们说……我不是白芷。”
“他们说……我是甲字试器。”
“可是……”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掛著一枚很旧的狐形木坠。
“我记得……綰綰姐姐说过。”
“怕的时候,就摸一下这个。”
“摸到了,就说明……我还是狐族的小狐狸。”
白綰綰终於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她从来很少哭。
狐族帝姬可以笑,可以怒,可以算计,可以冷眼看人死。
但她不能轻易哭。
可此刻她看著白芷,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隱忍都像一个笑话。
她没能把她带回来。
白芷却靠一枚小小木坠,记了三年自己是谁。
闻人照夜平静道:“白芷仍有旧名残留。照影司並未完全洗去她。”
白綰綰抬眼看他。
那眼神像要杀人。
“你还有脸说?”
闻人照夜道:“所以她还能换。”
“换?”
白綰綰笑得发冷。
“闻人照夜,你把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炼成试器三年,然后告诉我,她还能换?”
闻人照夜看著她:“白綰綰,若不是照影司保住她的旧名残留,她早已被魅骨反噬。”
“是你们逼她失控!”
“是金鹏族与狐族白景逼她失控。”闻人照夜道,“照影司只是接收。”
白綰綰怒极反笑:“然后提前写好灾號?”
闻人照夜没有否认。
“白芷的魅骨確有失控可能。”
“所以她就该被做局?”
“她不该被做局。”
闻人照夜看向白綰綰。
“这件事,照影司会查。”
沈惊鸿忽然道:“你会查谁?”
闻人照夜看向他。
沈惊鸿道:“查那个写下【若引发魅骨外溢,可收】的人?还是查半器试验?还是查你自己?”
闻人照夜沉默。
沈惊鸿轻声道:“司正,你所谓的查,是查流程错了,还是查照影司错了?”
殿中安静。
闻人照夜看著沈惊鸿。
过了许久,他才道:“沈惊鸿,你现在站在妖庭,借白芷案攻照影司,是想让妖庭与照影司开战?”
“不是。”
“那是什么?”
沈惊鸿道:“我只是想让大家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白芷。”
闻人照夜微微一顿。
沈惊鸿看向镜中的少女。
白芷仍坐在银水里,眼神有些茫然。
她听不懂这些大人物在说什么。
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妖庭、照影司、金鹏族、狐族之间的一枚棋子。
她只是在看白綰綰。
像看一个终於回来的家人。
沈惊鸿轻声道:“你们都在谈她该换谁,该审谁,该归谁。”
“可她就坐在那里。”
“她不是筹码。”
“也不是试器。”
“她是白芷。”
镜中,白芷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慢慢转头,看向沈惊鸿。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她小声问:“你也是……被他们写过名字的人吗?”
沈惊鸿道:“是。”
白芷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那你逃出来了吗?”
沈惊鸿沉默一瞬。
“逃出来了。”
白芷怔怔看著他。
然后,她忽然笑了。
“真好。”
她说。
“那你別回来。”
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綰綰脸色瞬间苍白。
白芷看向她,眼睛红了,声音却很轻。
“綰綰姐姐。”
“別换。”
白綰綰身体微微一颤。
白芷道:“我好不容易听见有人逃出去了。”
“別让他回来。”
“也別让他们觉得……”
“觉得我们都是可以换来换去的东西。”
她说得很慢。
有些字甚至说得很艰难。
但她说得很清楚。
“我想回家。”
“可是……”
她伸手摸著胸口的狐形木坠,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我也想……狐族以后的小狐狸,不要再被送走了。”
白綰綰闭了闭眼。
泪水从眼尾落下。
沈惊鸿看著白芷,忽然觉得心口那枚爱钉轻轻疼了一下。
不是剧痛。
是那种知道自己必须记住什么的疼。
闻人照夜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他看著白芷,眼底深处像有什么压了下去。
沈惊鸿轻声道:“司正。”
闻人照夜看向他。
沈惊鸿道:“你听见了吗?”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
沈惊鸿道:“这不是我的蛊惑。”
“这是她自己说的。”
镜面里,白芷轻轻咳了一声。
银水开始泛起涟漪。
闻人照夜抬手,似乎要断开传讯。
白綰綰立刻道:“等等!”
白芷看向她。
白綰綰声音很轻,却很稳。
“白芷。”
“我会接你回家。”
白芷怔怔看她。
白綰綰一字一句道:“不是换。”
“是接。”
“你等我。”
白芷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轻轻点头。
“好。”
镜光断开。
白綰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殿中无人说话。
连金鹏王也一时沉默。
因为白芷刚才那几句话,击碎了他所有把沈惊鸿推出去交换的理由。
白芷本人不要换。
她要的是被接回家。
鹤老手中长杖重重落地。
“白芷案,妖庭已明。”
“照影司以白芷为质,长老会不接受。”
“金鹏族、狐族涉案者,即刻押入问心牢。”
“狐族废帝姬书,因递书者多涉案,暂不受理。”
白綰綰睁开眼。
她看向狐族七叔公。
“听见了吗?”
七叔公脸色惨白,像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白綰綰声音很轻。
“你们废不了我。”
“现在,该我废你们了。”
【……】
长老会外,夜色深沉。
沈惊鸿走出古殿时,脚步已经很虚。
白綰綰走在他身边,终於忍不住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躲,也没有说自己能走。
他只是低声道:“白芷还活著。”
白綰綰道:“嗯。”
“能救。”
“嗯。”
“但不能换。”
白綰綰停住脚步。
她转头看沈惊鸿。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沈惊鸿沉默片刻。
“我只是觉得,她若还记得自己叫白芷,就不会愿意自己被换。”
白綰綰看著他。
“为什么?”
沈惊鸿道:“因为她撑了三年,不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当筹码。”
白綰綰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別开脸。
“沈惊鸿。”
“嗯?”
“你以后別总是说这种话。”
“为什么?”
“容易让人想抱你。”
沈惊鸿想了想。
“现在可以。”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脸色苍白,眼神却很认真。
“你刚才很难过。”
白綰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他。
这不是狐尾托著他走。
也不是情慾挑逗。
只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
沈惊鸿身体一开始有些僵。
隨后慢慢放鬆。
他闻到白綰綰髮间淡淡的香气,感觉到她手臂环在自己背后,温暖又真实。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你没有一个人。”
白綰綰闭著眼,低低嗯了一声。
远处廊下,陆照看见这一幕,默默抬手捂住南柯的眼睛。
南柯刚醒,茫然道:“陆照哥哥?”
陆照道:“小孩別看。”
阿梨红著脸低下头。
苏扶摇撑著伞站在另一边,笑眯眯地拿出纸笔。
陆照看见了,脸色一黑:“你又记什么?”
苏扶摇道:“记帐啊。”
陆照皱眉:“这有什么帐?”
苏扶摇笑道:“沈公子欠白綰綰一个拥抱,已还半笔。”
陆照沉默片刻。
“你们天机阁迟早被人打。”
苏扶摇点头:“所以我们跑得快。”
【……】
万妖神庭外。
闻人照夜站在黑色命灯下。
镜光断去后,他许久没有说话。
身旁镇灾使低声道:“司正,白芷拒换,妖庭不会交人了。”
闻人照夜道:“我听见了。”
“那下一步……”
闻人照夜抬头,看向万妖神庭。
“准备入庭。”
镇灾使一惊:“妖庭已经拒绝司帖,司正若强入,便是开战。”
闻人照夜道:“不是强入。”
他抬手。
一卷黑色文书浮现。
“以照影司司正之名,向万妖神庭提出共审。”
“审沈惊鸿。”
“审白芷案。”
“审旧狱脱逃。”
镇灾使怔住。
闻人照夜声音平静。
“既然他们要看,那就让他们看。”
“照影司不是没有错。”
“但沈惊鸿,也不是无罪。”
他垂眸看著黑色文书。
文书第一页,写著沈惊鸿三个字。
名字之下,还有一行很淡的旧字。
【色灾。】
闻人照夜轻声道:“你想让人间审照影司。”
“那照影司,也来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