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照欲池后(2/2)
她原本以为,沈惊鸿对她的心疼,是因为债,是因为她救他,是因为他刚学会把“我想”说出口,所以把那些情绪错放在她身上。
可照欲池照出来的东西不会骗人。
他是真的想。
想让她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这个念头太轻了。
轻到沈惊鸿自己都未必意识到了。
可越轻,越真。
白綰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她闭了闭眼。
“那你就快点醒。”
“你不醒,我不还是得一个人扛?”
她重新抬头,继续渡入本源欲水。
这一次,本源欲水终於彻底融入沈惊鸿体內。
丹田深处,欲钉停止震动。
不是癒合。
而是稳住了裂缝。
白綰綰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微微一晃。
门外狐族老嫗似有所觉,低声道:“帝姬?”
白綰綰道:“没事。”
她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照声音响起。
“白綰綰,外面来人了。”
白綰綰皱眉。
“谁?”
陆照道:“狐族的人。”
白綰綰眼神微冷。
她替沈惊鸿盖好被子,起身走到门口。
房门打开,院外站著一名狐族侍女,脸色发白。
“帝姬,族中急信。”
侍女递上一枚狐纹玉符。
白綰綰接过,妖念一扫,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陆照看她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白綰綰没有回答。
她把玉符递给狐族老嫗。
老嫗看完后,脸色也变了。
“他们竟然敢……”
阿梨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白綰綰抬头,看向万妖神庭狐族驻地的方向,唇边笑意一点点浮现。
那笑很美。
也很冷。
“狐族七房联名,向长老会递了废帝姬书。”
陆照皱眉:“废帝姬书?”
白綰綰道:“他们说我私带外灾入庭,勾结沈惊鸿扰乱照欲池,借旧案污衊族老,已经不配再为狐族帝姬。”
陆照怒笑:“他们脑子被洗灾池洗了?”
白綰綰笑意更深。
“没有。”
“他们只是急了。”
老嫗沉声道:“帝姬,七房敢现在递书,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金鹏族?”
“恐怕不止。”老嫗道,“照影司司帖刚入庭,闻人照夜还在外面。他们多半是想趁沈公子昏迷、帝姬为他渡水受损,先夺你的狐族名分。”
白綰綰道:“夺了我的名分,沈惊鸿就不再是狐族帝姬亲邀之客。”
陆照接话:“他就只剩妖庭名册上的欠债念?”
白綰綰点头。
“而那笔债,欠的是白綰綰。若白綰綰不再是狐族帝姬,债念分量就会轻很多。”
陆照脸色难看:“他们这是要从名分上拆他的护身符。”
白綰綰道:“也拆我的。”
院中安静下来。
沈惊鸿刚刚稳住欲钉,白綰綰损耗不轻,南柯、阿梨、陆照都伤著。
这个时候,狐族旧派发难,確实选得极狠。
陆照咬牙道:“现在怎么办?”
白綰綰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內。
沈惊鸿还在睡。
脸色终於稍微好了些。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他昏迷里说的那句“別一个人”。
白綰綰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陆照。”
陆照皱眉:“干什么?”
“替我看著他。”
“你要去哪?”
“去长老会。”
陆照脸色一变:“你现在这样去?你疯了?那帮人就等著你去!”
白綰綰整理了一下袖口。
“所以我更该去。”
陆照怒道:“沈惊鸿刚才说什么你没听见?他让你別一个人扛!”
白綰綰动作一顿。
她转头看向陆照。
“你听见了?”
陆照脸色一僵。
“我影子听见的。”
白綰綰看著他。
陆照有些烦躁:“你別这么看我,我又不是故意偷听。我这不是守门吗?”
白綰綰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陆照被问住。
白綰綰道:“等他醒?等七房废我?等金鹏族和照影司把他的名分拆乾净?”
陆照说不出话。
白綰綰轻声道:“有些事,他醒著可以和我一起扛。”
“但现在他睡著。”
她转身往院外走。
“那我就先替他扛一会儿。”
陆照看著她的背影,骂了一句。
“你们俩都一个德行。”
白綰綰笑了笑,没有回头。
“那说明我们合作得不错。”
【……】
长老会古殿。
夜色刚落,殿中却灯火通明。
狐族七房族老齐聚,金鹏王坐在一侧,鹤老居中,其他各族长老或坐或立,神色各异。
废帝姬书悬在殿中。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白綰綰的罪名。
私带外灾。
扰乱妖庭。
借旧案攻訐族老。
破坏狐族与金鹏族盟约。
引照影司司正至万妖神庭。
每一条都写得冠冕堂皇。
白綰綰走入古殿时,殿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她脸色比白日苍白了些,但笑意仍在。
狐族七叔公看见她,沉声道:“綰綰,你还敢来?”
白綰綰笑道:“废的是我的帝姬位,我不来,岂不是让诸位白忙一场?”
狐族七叔公冷冷道:“你既然来了,便听长老会裁定。”
白綰綰走到殿中,看了一眼那封废帝姬书。
“写得不错。”
眾人一怔。
白綰綰继续道:“至少比你们当年写白芷押送文书用心。”
狐族七叔公脸色一变。
“你!”
白綰綰抬眼看他:“急什么?我还没开始骂。”
殿中不少妖族眼神微妙。
这个时候还敢这么说话,不愧是白綰綰。
金鹏王淡淡道:“帝姬若只会逞口舌之利,今日恐怕过不了这一关。”
白綰綰看向他。
“王叔说得对。”
她抬手。
一枚玉符飞出,悬在废帝姬书旁。
“所以我也写了一封东西。”
狐族七叔公皱眉:“什么?”
白綰綰道:“罢族老书。”
殿中骤然一静。
狐族七房族老脸色齐变。
“荒唐!”
“白綰綰,你疯了?”
“你有何资格罢族老?”
白綰綰笑意不变。
“我以前或许没有。”
她抬起手。
掌心中,是照欲池前那份长老会刚刚下过的裁定拓印。
【白芷旧案,重审。】
【涉案狐族诸人,暂押待查。】
白綰綰看著七房族老,声音轻柔。
“但诸位好像忘了。”
“现在你们也是涉案之人。”
七叔公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
白綰綰道:“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查过才知道。”
她笑了笑。
“这话当年你们送白芷去照影司时,也说过类似的。”
狐族七房一时竟无人接话。
白綰綰继续道:“既然白芷旧案已重审,凡当年签过押送文书、收过金鹏族礼、默许照影司带人者,皆应暂避族权。”
“所以,从现在起,你们没有资格废我。”
七叔公怒道:“你这是夺权!”
白綰綰看著他。
“对。”
她承认得太快,反而让眾人一静。
白綰綰声音很轻。
“我就是夺权。”
“因为权在你们手里,狐族的孩子会被送去照影司。”
“因为权在你们手里,金鹏族能拿婚约逼我低头。”
“因为权在你们手里,今日白芷,明日白蘅,后日南柯,都会被你们写进所谓大局。”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六尾虚影缓缓展开。
“所以我来拿。”
狐族七叔公厉声道:“狐族不会认你!”
白綰綰道:“你们不认,不代表狐族不认。”
话音落下,古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又一名狐族年轻子弟走了进来。
白蘅在最前。
她脸色仍有些白,却站得很稳。
她身后,是三房、六房、九房的狐族年轻人。
还有一些外支狐妖。
他们有的还未完全化形,有的尾巴紧张地垂著,有的眼眶通红。
可他们都来了。
白蘅跪下,声音发颤,却清楚。
“三房白蘅,愿认帝姬。”
隨后,更多声音响起。
“六房白秋,愿认帝姬。”
“外支白小满,愿认帝姬。”
“九房白闻溪,愿认帝姬。”
一个接一个。
狐族七房族老脸色越来越白。
白綰綰站在殿中,久久没有说话。
她向来擅长利用人心。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並没有算到这一幕。
她知道有人会支持她。
却没想到,最先站出来的不是族中强者,不是掌权者,而是这些曾经最容易被送出去的小辈。
白蘅抬头看著她,眼中含泪。
“帝姬,我们不想再有下一个白芷。”
这句话落下,白綰綰袖中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不是妖媚,也不是嘲讽。
是很轻、很真切的笑。
“好。”
她转身,看向狐族七房族老。
“听见了吗?”
“狐族认我。”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这么热闹啊?”
眾人回头。
苏扶摇撑著伞,慢悠悠走入长老会古殿。
她一身青衣,笑眯眯的,像是刚从哪场茶会里出来。
白綰綰看到她,眉头一挑。
“少阁主?”
苏扶摇笑道:“帝姬別这么惊讶。沈公子欠我帐,欠帐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债主来看看,很合理吧?”
白綰綰道:“你来做什么?”
苏扶摇抬手,指尖夹著一张纸笺。
“送一笔帐。”
她將纸笺一抖。
上面写著一行字:
【三年前,狐族白芷案,照影司提前落灾號。】
苏扶摇笑意淡了几分。
“天机阁刚查到的。”
“白芷当年不是乙字灾苗。”
“她被照影司带走后,改过一次號。”
白綰綰眼神骤冷:“改成什么?”
苏扶摇看著她,轻声道:“甲字试器,第三號。”
古殿死寂。
甲字。
试器。
第三號。
这几个字,比半器试验更冷。
白綰綰指尖一点点收紧。
苏扶摇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个消息。”
她看向殿外夜色。
“闻人照夜递了第二封司帖。”
“他说,若万妖神庭不交沈惊鸿,他愿用白芷来换。”
白綰綰眼底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没了。
而就在此刻,客殿之中。
榻上的沈惊鸿,忽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