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狐族旧案(2/2)
鹤老没有看他。
“传三年前狐族春宴同席者,传金鹏族金晏,传当年押送文书副卷。”
他停顿片刻。
“照欲池前,一併照旧念。”
白綰綰抬手一礼。
“多谢鹤老。”
鹤老嘆了口气:“帝姬,不必谢我。若你所言为真,此事不是狐族一家之事。”
金鹏王忽然起身。
“金鹏族不受私审。”
寅烈嗤笑:“刚才还说这是长老会,现在又成私审了?”
金鹏王看向他,眼神冷冽。
寅烈毫不退让。
虎族长老咳了一声,却没有拦。
金鹏王知道今日局势已经变了。
白綰綰把狐族旧案抬到妖庭幼崽的高度,便不再是金鹏族一句“不受私审”能压住的。
尤其照影司司正就在神庭外。
如果金鹏族此刻拒绝照欲池验旧念,反倒像心虚。
他看向白綰綰。
“好。”
“照就照。”
“若照不出什么,帝姬今日污衊金鹏族,又该如何?”
白綰綰微笑:“若照不出什么,我亲自向金鹏族赔罪。”
金鹏王眼底冷光一闪。
“只是赔罪?”
白綰綰道:“再废婚约。”
金鹏王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白綰綰笑意明艷。
“若我错了,说明金鹏族清白无辜。既然清白无辜,又何必娶我这个污衊金鹏族的狐族帝姬?”
殿中骤然安静。
陆照在后面低声道:“妙啊。”
沈惊鸿也微微垂眼。
白綰綰这一手,太狠了。
她把金鹏王逼到了一个很难受的位置。
金鹏王想要婚约,是为了狐族边境与妖庭话语权。
可现在白綰綰直接说,如果她错了,她名声有损,金鹏族反而不该娶她。
若金鹏王继续坚持婚约,就等於承认自己要的不是清白,不是情分,而是狐族权势。
金鹏王盯著白綰綰,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帝姬真是长大了。”
白綰綰笑道:“王叔老了。”
寅烈噗地一声笑出来。
金鹏王看了他一眼。
寅烈立刻板起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鹤老抬手,结束了这场几乎要撕破脸的爭执。
“既如此,午时照欲池前再议。”
“诸位,各自准备吧。”
【……】
出了长老殿,藤桥上的风很大。
沈惊鸿走得慢。
白綰綰也没有催。
两人並肩走在桥上,陆照带著阿梨和南柯跟在后面,隔了一小段距离。
桥下云雾翻涌,远处万妖神庭灯火还未完全熄灭,晨光从山脉尽头一点点爬上来,照在白綰綰髮间的银狐簪上。
沈惊鸿道:“你刚才很生气。”
白綰綰笑了一声:“看出来了?”
“嗯。”
“那我好看吗?”
沈惊鸿看向她。
白綰綰本只是隨口一逗。
可沈惊鸿认真看了她片刻,道:“好看。”
白綰綰脚步微微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比平时更好看。”
白綰綰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不太对。
她明明是想逗他,怎么反倒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轻轻晃了一下?
她侧过头,轻咳一声:“公子最近学坏了。”
沈惊鸿道:“不是实话吗?”
“是。”
“那为什么是学坏?”
白綰綰看著他,很想说,因为你现在说实话的时机很危险。
可想了想,她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教他这个。
让他继续危险也挺好。
白綰綰道:“你刚才为什么不继续逼金翎?”
沈惊鸿道:“他还没想清楚。”
“你想拉他?”
“金鹏族內部若只有金烬,就太无趣了。”
白綰綰笑了。
“你在万妖神庭第一天,就盯上金鹏族另一支小辈。公子,你真不怕金鹏王弄死你?”
沈惊鸿道:“他已经想弄死我了。”
“也是。”
沈惊鸿又道:“金翎和金烬不同。”
“哪里不同?”
“金烬想贏你,想占狐族,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你,或者说配得上你背后的东西。”
白綰綰眼底笑意淡了一些。
“金翎呢?”
“他想证明金鹏族不全是金烬。”
白綰綰若有所思。
沈惊鸿道:“这种人最好用,也最难用。”
“为何?”
“最好用,是因为他自己会往金烬对面站。”
“最难用,是因为他不是为了我们站。他是为了自己的金鹏族。”
白綰綰看著他。
“那你准备怎么用?”
沈惊鸿轻声道:“不是用。”
白綰綰挑眉。
沈惊鸿道:“让他看。”
“看什么?”
“看金鹏族到底烂到哪一步。”
白綰綰沉默片刻,笑了。
“公子说自己不会权谋,我是越来越不信了。”
沈惊鸿道:“我没说过。”
“那你说过什么?”
“我说照影司没有教我这些。”
白綰綰一怔,隨即笑意更深。
好吧。
確实。
他从未说过自己不会。
他只是说,没人正式教过。
这人真是从说话到算计,都乾净得让人很难防。
走到藤桥尽头时,白綰綰忽然道:“午时照欲池,白芷旧案会一起照。”
“嗯。”
“金鹏族一定会动手。”
“嗯。”
“狐族旧派也会。”
“嗯。”
“照影司也可能藉机发难。”
“嗯。”
白綰綰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沈惊鸿。”
“嗯?”
“你是不是又只会嗯了?”
沈惊鸿想了想。
“还有两个时辰。”
“所以?”
“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白綰綰怔住。
沈惊鸿道:“你昨夜只睡了一刻。”
白綰綰望著他,一时竟没说出话。
藤桥上的晨风吹过,捲起她鬢边几缕髮丝。
沈惊鸿伸手,似乎想替她拂开。
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白綰綰看见了。
她轻轻挑眉:“怎么不继续?”
沈惊鸿道:“怕不合適。”
白綰綰笑了。
她向前一步,把那缕髮丝送到他指尖旁。
“现在合適了。”
沈惊鸿看著她。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替她將那缕髮丝別到耳后。
动作很生疏。
也很轻。
像碰一件他不太懂、却知道应该珍重的东西。
白綰綰眼睫微微一颤。
她看著沈惊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公子。”
“嗯?”
“你这样,债会越来越难还。”
沈惊鸿认真道:“那可以分期吗?”
白綰綰:“……”
她闭了闭眼。
刚才那点气氛,又碎了。
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起来。
“可以。”
“分多久?”
白綰綰看著他,眼底笑意柔软又危险。
“看我心情。”
【……】
午时之前,万妖神庭的照欲池外,已经聚满了人。
照欲池不在宫殿里,而在一座巨大的山腹之中。
山腹上方裂开一道天口,日光从天口照下,落在池水中央。
那池水很清。
清得不像水。
更像无数念头被洗净之后留下的光。
池边立著九面古镜。
每一面镜中都没有倒影,只有缓缓流动的妖文。
白綰綰带沈惊鸿到时,几乎整座山腹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看向他。
这一次,不只是看美色。
还有审视,怀疑,等著看他失控的期待,以及某种更加隱秘的兴奋。
他们都知道,今日不只是外客验心。
还有狐族旧案覆审。
金鹏王已经到了。
金烬也在。
他站在金鹏王身后,看沈惊鸿的眼神像淬了毒。
金翎站得更远一些,神情复杂。
另一侧,狐族几位族老脸色都很难看。
白綰綰扫了一眼,没有理会。
鹤老站在照欲池前,手持长杖。
“午时至。”
“照欲池开。”
池水微微一盪。
九面古镜同时亮起。
鹤老看向白綰綰。
“帝姬,按议,先照狐族旧案旧念,再验沈惊鸿客心。”
白綰綰道:“可以。”
金鹏王忽然开口:“不。”
所有人看向他。
金鹏王道:“既然沈惊鸿是今日主客,那便先验他。”
白綰綰眼神微冷。
“王叔急什么?”
金鹏王道:“我怕帝姬拿狐族旧案拖延时间。”
白綰綰笑了:“你是怕我拖延,还是怕先照旧案后,沈惊鸿就不重要了?”
金鹏王面无表情。
鹤老皱眉:“照欲池一旦连续照念,顺序確实重要。若先照沈惊鸿,引动万妖慾念,后续旧案恐受影响。”
金烬忽然冷笑:“怎么,狐族不是说他能留在妖庭吗?难道连先入池都不敢?”
白綰綰看向他:“金少主昨夜派影杀时,也这么勇敢就好了。”
金烬脸色一沉。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金鹏王冷声道:“綰綰,今日不是斗嘴。”
“確实不是。”
沈惊鸿忽然开口。
他看向照欲池。
“我先来。”
白綰綰侧眸:“沈惊鸿。”
沈惊鸿道:“他们怕旧案先出结果。”
“那就让他们更怕一点。”
白綰綰眸光一动。
沈惊鸿看向鹤老:“若我入池不失控,是否可以请照欲池先照白芷旧案?”
鹤老沉吟片刻,道:“若你能压住池中慾念,自然可以。”
金鹏王皱眉。
沈惊鸿道:“好。”
白綰綰压低声音:“你確定?”
沈惊鸿看著她。
“你说过,若我撑不住,你会救我。”
白綰綰一怔。
沈惊鸿继续道:“若我失控,你会拦我。”
白綰綰看著他。
“所以?”
沈惊鸿轻声道:“所以我去。”
白綰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昨夜她说那些话,是想让他別总想著一个人死。
没想到他真的记住了。
而且用在了这里。
因为你会救我。
所以我敢往前走。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白綰綰却听懂了。
她沉默一瞬,忽然笑了。
“好。”
她退后半步。
“那我在这里等你。”
沈惊鸿点头。
他走向照欲池。
所有妖族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每走一步,池水便亮一分。
九面古镜中,妖文流动得越来越快。
沈惊鸿走到池边,停住。
池水中倒映出他的脸。
苍白,漂亮,像一场即將碎掉的雪。
下一刻,池水忽然变了。
它不再倒映沈惊鸿。
而是倒映出了整座万妖神庭。
无数妖族的慾念在池中浮现。
占有。
贪婪。
恐惧。
求欢。
求权。
求生。
求名。
求自由。
求被看见。
万千慾念像一场海啸,瞬间向沈惊鸿扑来。
他身体微微一晃。
白綰綰袖中手指猛地收紧。
金烬眼中则浮现一丝快意。
“色灾入照欲池。”
“自寻死路。”
池边,沈惊鸿忽然听见无数声音。
“看我。”
“选我。”
“属於我。”
“救我。”
“毁了他们。”
“留下来。”
“跪下。”
“爱我。”
“怕我。”
“成为我。”
无数慾念穿过他的七情钉。
丹田深处,欲钉剧烈震颤。
那道在迷天问心中裂开的缝隙,像被这场万妖慾念强行撕开。
沈惊鸿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池水开始上涨。
一寸一寸,没过他的鞋面。
白綰綰上前半步。
鹤老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金鹏王却冷冷道:“帝姬,照欲池验心,旁人不可干预。”
白綰綰看都没看他。
她只看沈惊鸿。
池水继续上涨。
沈惊鸿闭上眼。
他没有去抵抗那些慾念。
因为抵抗不了。
万妖的欲太多,也太真。
妖族不遮掩欲望,这些欲望便像无数锋利的手,抓住他,拖拽他,想让他成为它们的中心。
照影司怕的就是这个。
色灾一旦入慾海,眾生慾念皆归身。
他会被欲望淹没。
或者反过来,成为欲望本身。
沈惊鸿忽然想起白綰綰在狐族別院说的那句话。
欲望不是脏东西。
又想起自己在迷天问心中补上的那句。
但也不是主人。
他睁开眼。
池水已漫到膝边。
万妖慾念仍在汹涌。
沈惊鸿看向照欲池中那些纷乱倒影,轻声道:“都很想要啊。”
这句话很轻。
却在池中盪开。
眾妖一怔。
沈惊鸿继续道:“想要权,想要人,想要活,想要贏,想要被看见。”
“这都没错。”
池水微微一顿。
白綰綰看著他,眼神亮了起来。
沈惊鸿抬手,指尖点在自己丹田处。
欲钉震动。
他脸色更白,声音却越发清晰。
“但你们的欲,不该由我替你们承受。”
“也不该由我替你们决定。”
“你们想要什么。”
“自己看。”
话音落下,照欲池轰然一震。
九面古镜同时转向四方。
原本涌向沈惊鸿的万妖慾念,竟被他借色灾之身短暂聚拢,又反照回每一个妖族心中。
剎那间,山腹之中,无数妖族脸色大变。
有人看见自己跪在权座前,伸手去抢兄弟的骨。
有人看见自己亲手把族中幼崽送给照影司,只为了换一块边境灵矿。
有人看见自己嘴上说护族,心里却只怕失去地位。
有人看见自己喜欢的人站在面前,而自己开口第一句,竟是想把对方关起来。
金烬脸色骤变。
他在池水里看见了白綰綰。
不是现在的白綰綰。
而是一只被金鹏锁链缠住的九尾狐。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狐族边境印,脸上带著笑。
他说:
“你终於是我的了。”
下一刻,池中白綰綰抬眼看他,眼神厌恶得像看一滩烂泥。
金烬猛地后退一步。
“假的!”
另一侧,狐族七叔公脸色惨白。
他在池中看见白芷跪在照影司门前,哭著喊七爷爷。
而他站在门內,对照影司的人说:
“带走吧。”
“狐族不能为了一个小辈,得罪照影司。”
七叔公浑身发抖。
“不是……不是这样……”
白綰綰看著这些倒影,眼神彻底冷了。
沈惊鸿站在池中,池水已经漫到腰间。
他没有看自己的欲。
他先让万妖看见了他们自己的欲。
这不是完整掌控。
只是片刻反照。
可已足够。
照欲池前,群妖譁然。
金鹏王终於变色。
他厉声道:“够了!”
金色鹏影冲天而起,想强行打断照欲池。
寅烈一步踏出,虎啸震山。
“金鹏王,照欲池开著呢,你急什么?”
虎族长老也缓缓起身。
鹤老长杖一顿。
“照欲池前,不得动武。”
金鹏王停住。
他的脸色阴沉到极点。
白綰綰轻声笑了。
“王叔別急。”
她看向池中沈惊鸿。
“好戏,才刚开始。”
池水之中,沈惊鸿终於转头,看向白芷旧案那枚玉片。
“现在。”
“照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