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万妖看美人(2/2)
“那可以。”
白綰綰皱眉:“沈惊鸿。”
沈惊鸿道:“他说得对。若不让他们看清楚,后面会更麻烦。”
白綰綰低声道:“你现在承受不了太多妖念。”
“所以要快些。”
寅烈听见这句,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痛快。”
他將镇欲牙按在自己眉心。
兽牙化作一道黑色纹路,瞬间没入皮肤。
下一刻,寅烈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原本张扬的虎族血气被压下不少,他整个人像被冷水浇过,眼神变得极清醒。
镇欲牙不是什么普通玩物。
虎族战斗时最怕杀欲过盛,失去理智,所以祖上炼出镇欲牙,用以压制本能慾念。
寅烈戴上镇欲牙后,哪怕面对最诱人的猎物,也能保持清醒。
他抬头,看向沈惊鸿。
长街所有妖都屏住呼吸。
沈惊鸿也看著他。
没有笑。
没有动用色灾之力。
只是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狐裘轻垂,眉眼清绝得像一场刚落下的雪。
一息。
两息。
三息。
寅烈眼神仍旧清醒。
金翎低声道:“看来镇住了。”
白綰綰却没有说话。
第四息时,寅烈额间那枚镇欲牙纹路忽然轻轻一颤。
第五息。
寅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六息。
他移开目光。
整条长街一片死寂。
虎族少主寅烈,戴著镇欲牙,看了沈惊鸿六息。
然后先移开了眼。
一只小妖忍不住小声道:“这算动念了吗?”
寅烈猛地回头。
那小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寅烈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声。
“算。”
街上顿时譁然。
寅烈抬手抹去眉心镇欲牙纹路,脸色有些难看,又有些兴奋。
他看向沈惊鸿,眼神比刚才更亮。
“厉害。”
沈惊鸿道:“你也很厉害。”
寅烈一怔:“我哪里厉害?”
“你说了实话。”
寅烈怔了片刻,隨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
他笑完,忽然回头对身后虎妖道:“从今日起,谁敢在神庭里暗地里对沈惊鸿下手,先问我虎族答不答应。”
白綰綰眼神微动。
金翎也有些意外。
陆照小声道:“他怎么突然帮忙?”
白綰綰道:“虎族就这样。打得过的想打,打不过的想交朋友,看顺眼的先护著。”
陆照:“这么隨便?”
白綰綰:“妖庭比你想得更隨便。”
沈惊鸿看向寅烈:“为何帮我?”
寅烈道:“我没帮你。”
“那是?”
“我是不想你还没被我打一场,就先被別人弄死了。”
沈惊鸿想了想:“也合理。”
寅烈大笑:“对吧!”
白綰綰扶额。
她忽然觉得沈惊鸿在妖庭可能適应得比她想像中更快。
因为他总能认真接受一些很离谱的理由。
寅烈带人让开道路。
长街上的妖族看沈惊鸿的目光更加热烈了。
方才还只是好奇、惊艷、想抢。
现在多了一层敬畏。
能让寅烈戴镇欲牙都先移开目光的人,確实称得上“祸世”。
可问题是,这个祸世之源,看起来很有礼貌,还会认真问別人会不会受伤。
这就更危险了。
白綰綰继续带沈惊鸿往客殿走。
一路上,投花的少了。
但跟著看的更多了。
陆照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们妖庭的规矩?只要够好看,走路都有人观礼?”
白綰綰道:“不止好看。”
陆照:“那是什么?”
白綰綰看了沈惊鸿一眼。
“他让他们看见了自己会动念。”
陆照没听懂。
白綰綰没有解释。
妖族最重本心,也最怕本心被外物轻易撬动。
沈惊鸿的危险就在这里。
他不是简单让人想要他。
他让人意识到,自己原来会想要。
寅烈动念,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色灾让他看见,镇欲牙也未必能完全盖住本心。
这对妖族来说,比美貌本身更有衝击。
他们走到客殿前时,万妖神庭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钟声。
咚。
比入庭时更沉。
白綰綰脚步一停。
金翎也抬起头。
寅烈尚未走远,听见钟声,也皱眉回望。
沈惊鸿问:“这又是什么?”
白綰綰脸色不太好看。
“妖庭长老会。”
陆照道:“又来?”
白綰綰道:“不是来,是传召。”
远处,一只白鹤妖飞来,落在客殿前,化作一名白衣老者。
老者朝白綰綰微微頷首。
“帝姬。”
白綰綰道:“鹤老。”
鹤老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停了一息,隨后移开。
这一移开,便足以说明他修为极高。
“长老会有令。”
白綰綰笑道:“沈公子刚入庭,身上有伤,长老会这么急?”
鹤老道:“正因刚入庭,才要早定。”
白綰綰眸光微沉。
鹤老继续道:“外客沈惊鸿债念入庭,照妖钟显,万妖观礼。然其身负照影旧律,牵连镜庭、照影司、金鹏族、狐族旧案。长老会认为,此客不可久悬不决。”
沈惊鸿轻声问:“长老会想如何?”
鹤老看向他。
“明日午时,照欲池前,验客心。”
白綰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太急了。”
鹤老道:“镜庭追灯虽灭,照影司司正已至庭外。若不早定,万妖神庭会被拖入照影司与镜庭之爭。”
白綰綰冷笑:“难道现在没被拖进来?”
鹤老嘆道:“帝姬,长老会不是要交人。”
“那是要什么?”
鹤老看向沈惊鸿。
“要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留在妖庭。”
沈惊鸿问:“照欲池是什么?”
还未等白綰綰开口,寅烈已经走了回来,抱臂道:“好地方。”
金翎冷笑:“对你这种脑子简单的,当然是好地方。”
寅烈瞪他:“你说谁脑子简单?”
金翎道:“你。”
“想打架?”
“你刚戴镇欲牙输了,先缓缓吧。”
寅烈:“……”
白綰綰没理他们,看著沈惊鸿,声音低了些。
“照欲池会照见本欲。妖族不怕欲,却怕认不清自己的欲。外客入池,若能照见本欲而不失控,便可得妖庭承认。”
“若失控呢?”
“轻则被逐出妖庭。”
“重呢?”
白綰綰沉默。
鹤老替她回答:“重则被万妖慾念吞没,魂魄不留。”
陆照骂道:“这不就是让他去死?”
鹤老道:“若他连照欲池都过不了,留在妖庭,只会引来更大的祸。”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看著鹤老:“若他过了呢?”
鹤老道:“长老会承认他为万妖神庭正客。照影司若要人,需与妖庭正式交涉,不可私抓。”
白綰綰眸光微动。
这就是条件。
很危险。
但只要过了,沈惊鸿就不再只是狐族正客,而是万妖神庭正客。
那时闻人照夜想动他,就要面对整个妖庭的规矩。
沈惊鸿问:“照欲池能洗旧名?”
鹤老眼神微变。
白綰綰也看向他。
沈惊鸿道:“我身上还有照影司和镜庭旧律。若照欲池能照见本欲,是否也能让我看见旧名压在何处?”
鹤老沉默片刻,道:“能。”
“那我去。”
白綰綰立刻道:“沈惊鸿。”
沈惊鸿看向她。
白綰綰压低声音:“你今日已经过了迷天问心,又劫旧狱,入妖庭。你的七情钉刚裂,照欲池会把整座妖庭的慾念都引到你身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綰綰眼神少见地严肃,“迷天问心问的是你自己的心,照欲池照的是万妖的欲。你是色灾,进去之后,照的未必只是你。”
沈惊鸿道:“所以更要去。”
“为什么?”
沈惊鸿看向万妖神庭深处。
那里灯火如海,无数妖念仍在暗处涌动。
“如果我不去,他们会一直猜。”
白綰綰沉默。
沈惊鸿轻声道:“照影司怕我,镜庭要抹我,金鹏族想利用我,妖庭想试我。”
“躲不过去的。”
“既然躲不过,就让他们看清楚。”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觉得他比刚离开无镜楼时更难拦了。
不是因为他更强。
恰恰相反,他现在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可他心里的门好像开了。
开了之后,便不肯再关上。
鹤老微微頷首。
“既如此,明日午时,照欲池。”
他说完,化作白鹤飞去。
金翎看著沈惊鸿,皱眉道:“你真要去?”
沈惊鸿点头。
金翎道:“照欲池不是开玩笑的。”
寅烈也道:“我觉得你可以歇两天再去死。”
白綰綰冷冷看他。
寅烈立刻改口:“不是死,是闯。”
沈惊鸿道:“多谢提醒。”
金翎脸色复杂:“你是真不怕?”
沈惊鸿想了想。
“怕。”
金翎一怔。
沈惊鸿继续道:“但怕也要去。”
寅烈听完,一拍大腿。
“这话我喜欢!”
陆照冷冷道:“你喜欢有什么用?你替他去?”
寅烈认真想了想:“那不行,我进去照出来的肯定是打架。”
金翎嗤笑:“还挺有自知之明。”
两人又要吵。
白綰綰终於不耐烦地挥手。
“都滚。病人要休息。”
寅烈哈哈一笑,转身离开。
金翎看了沈惊鸿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冷哼一声,也走了。
白綰綰带沈惊鸿入客殿。
客殿很大,四周布满狐族带来的隔念阵。
南柯被安置在暖榻上,阿梨守著她,陆照则坐在门边,嘴上说自己守夜,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就开始打瞌睡。
沈惊鸿坐在窗边,看著远处万妖神庭灯火。
白綰綰走到他身旁。
“后悔也来得及。”
沈惊鸿道:“你不是说来不及了吗?”
“那是刚才骗你的。”
“帝姬倒是坦诚。”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沈惊鸿,明日照欲池,我未必护得住你。”
“我知道。”
“你若失控,长老会会当场镇你。”
“嗯。”
“金鹏族一定会动手脚。”
“嗯。”
“闻人照夜也在外面等著。”
“嗯。”
白綰綰忍无可忍:“你除了嗯,还会说別的吗?”
沈惊鸿看向她。
窗外灯火落在他眼里,让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多了些人间顏色。
“会。”
“说。”
沈惊鸿道:“明日若我撑不住,別救我。”
白綰綰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沈惊鸿继续道:“照欲池若真的会牵动万妖慾念,我失控时会很危险。你若救我,可能会被拖进去。”
白綰綰冷冷道:“你这是在安排我?”
“是商量。”
“我不同意。”
沈惊鸿沉默。
白綰綰看著他,声音很轻,却压著怒意。
“你之前说会还债。”
“嗯。”
“欠债的人,没资格自己死。”
沈惊鸿怔了一下。
白綰綰靠近他,指尖点在他心口,正好点在爱钉的位置。
“沈惊鸿,你给我记住。”
“你若撑不住,我会救。”
“你若失控,我会拦。”
“你若真要被万妖慾念吞了,我就把照欲池砸了。”
她眼神柔媚,声音却冷得很。
“我白綰綰请来的客,轮不到一池水决定生死。”
沈惊鸿看著她。
很久后,他轻声道:“会很麻烦。”
白綰綰笑了。
“公子,你是不是忘了?”
“我最喜欢漂亮麻烦。”
沈惊鸿沉默片刻,也笑了一下。
“那明日就麻烦帝姬了。”
白綰綰看著他这点笑,原本心里的火忽然散了一半。
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睡觉。”
沈惊鸿问:“你去哪?”
白綰綰停在门口,回头笑了笑。
“去准备砸池子的东西。”
房门合上。
沈惊鸿坐在窗边,低头看著自己心口。
那里被白綰綰点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著一点温度。
窗外万妖神庭灯火如海。
明日午时,他要入照欲池。
他忽然想起无镜楼里那些没有窗的夜。
那时候,他不知道风是什么声音,不知道糖葫芦是酸是甜,也不知道会有人站在他面前,说要替他砸一座池子。
沈惊鸿闭上眼。
丹田深处,欲钉轻轻震动。
这一次,他没有压下那点震动。
他只是低声道:“我想活。”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但这一次,他说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