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狱(2/2)
南柯已经两日没有睡了。
她小脸苍白,嘴唇乾裂,眼底全是血丝。
隔壁石室里,阿梨坐在黑水中,双手被银链吊起,嘴上贴著封哭符。
她不能哭。
一旦落泪,封哭符便会將泪水倒灌回喉间。
所以她眼睛红得嚇人,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旧狱走廊上,一名照影司镇灾使缓步走过。
他身穿灰袍,脸上戴著半张铁面,手中拿著一卷黑色文书。
文书上有两个名字。
【乙字七號,梦灾。】
【丙字十二號,哭灾。】
没有南柯。
也没有阿梨。
镇灾使停在两间石室中间,淡淡道:“司正有令,凡无镜楼动乱中脱籍、逆名、抗律者,皆按失控预案处置。”
南柯抬起头,小声道:“我没有失控。”
镇灾使看向她。
“你踏出了无镜楼。”
“是哥哥让我出来的。”
“所以沈惊鸿也是罪源。”
南柯抱紧破布娃娃,声音发颤:“他不是。”
镇灾使没有和她爭。
他只是展开文书,拿起笔。
南柯看见他要写字,忽然害怕起来。
“你要写什么?”
镇灾使道:“归正灾名。”
他笔尖落下。
【南柯】二字在石室墙上短暂浮现,又被一道银光划去。
取而代之的,是【乙字七號,梦灾】。
南柯忽然痛叫一声,脖颈上的锁梦环骤然收紧。
她怀里的破布娃娃掉进黑水里。
“不要……”
镇灾使看著她,语气平静:“名字会让灾品误以为自己仍是人。这是沈惊鸿带给你们的错觉。”
阿梨在隔壁石室剧烈挣扎。
封哭符被她挣得亮起,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镇灾使又走到她面前。
文书上的第二行字亮起。
阿梨拼命摇头。
镇灾使笔尖落下。
【阿梨】二字被划去。
【丙字十二號,哭灾】重新浮现。
阿梨整个人猛地弓起身,眼角终於挤出一滴血泪。
血泪刚落下,封哭符便將那滴泪倒卷回去。
她疼得浑身发抖。
镇灾使合上文书。
“旧名归除。”
“明日午时,送入洗灾池。”
南柯小声问:“洗灾池是什么?”
镇灾使没有回答。
隔壁关著的一个老灾品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像喉咙里塞了石子。
“洗灾池啊。”
“就是把你洗乾净。”
南柯颤声问:“洗乾净以后呢?”
老灾品笑得更厉害。
“洗乾净以后,就什么都没有啦。”
“梦没有,哭没有,名字没有。”
“人也没有。”
南柯愣住。
隨后,她终於忍不住哭了。
可她是梦灾,不是哭灾。
她哭起来没有乱生死,也没有引梦。
只是一个小孩子害怕到了极点。
镇灾使皱了皱眉,像是不喜这种无意义的声音。
他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对看守道:“看紧。司正明日亲自验池。”
“是。”
脚步声远去。
旧狱重新安静。
黑水里,破布娃娃慢慢漂到石门边。
南柯伸出手,却够不到。
她小声喊:“娃娃……”
没有人理她。
隔壁阿梨挣扎著,想把那只娃娃推过去,可她双手被吊住,嘴也被封著,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这时,黑水里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影子里伸出来,抓住破布娃娃,轻轻往前一推。
娃娃漂回南柯脚边。
南柯怔住。
她抬头。
石室角落里,黑影慢慢立起,化成一个半边身子没有影子的少年。
陆照脸色极差,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身形也虚得几乎散开。
可他还是咧嘴笑了笑。
“哭什么。”
南柯抱住娃娃,眼睛一下亮了。
“陆照哥哥……”
陆照竖起手指。
“嘘。”
隔壁阿梨也看见了他,拼命摇头,像是让他快走。
陆照靠在墙边,低低喘了一口气。
“別看我,我现在也救不了你们。”
南柯眼里的光暗了一些。
陆照道:“但我把信送出去了。”
阿梨猛地抬头。
陆照咧嘴。
“送给沈惊鸿了。”
南柯怔怔道:“哥哥会来吗?”
陆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自己正在变淡的手。
他为了送信,硬生生从照影司围捕里撕了一条影路,又把消息送进狐族边境。现在能潜回旧狱,已经是拼了命。
他不知道沈惊鸿能不能来。
也不知道沈惊鸿现在还有没有能力来。
沈惊鸿那天在照影台上,已经快站不稳了。
而旧狱,是照影司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陆照沉默太久,南柯眼里的光越来越弱。
她抱著破布娃娃,小声道:“哥哥是不是受伤了?”
陆照骂了一声。
“你管他受没受伤。”
南柯被嚇了一下。
陆照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他不擅长安慰人。
更不擅长安慰小孩。
片刻后,他別过脸,低声道:“他会来。”
南柯问:“真的吗?”
陆照道:“嗯。”
“为什么?”
陆照想起无镜楼门前,沈惊鸿对他们说,想出去就站起来,用自己的名字。
他又想起自己问沈惊鸿,你真的出来了?
那人说,嗯。
差一点没死,说得像早饭少喝了一碗粥。
陆照低低笑了一声。
“因为那傢伙说话算数。”
南柯抱紧娃娃。
隔壁的阿梨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陆照看著她,皱眉道:“你別哭,你那符会疼。”
阿梨点点头,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陆照喘了口气,影子一点点铺开,试图去摸她嘴上的封哭符。
可刚靠近,封哭符便亮起银光。
陆照闷哼一声,手臂上被灼出一片焦黑。
他咬牙收回手。
“该死。”
旧狱的封禁比他想得更重。
他现在能躲在影子里不被发现,已经是极限。
想救人,根本做不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照脸色一变,身体立刻沉入黑影中。
南柯也连忙低头抱住娃娃,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来的是两个看守。
其中一人手里提著灯,另一人端著药。
“梦灾,喝药。”
南柯小脸瞬间白了。
那药她认得。
喝下去之后,她会很清醒。
清醒到哪怕困得快死,也睡不著。
她小声道:“我不喝。”
看守打开石门,冷冷道:“这可由不得你。”
南柯往后缩。
看守伸手去抓她。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南柯时,地上的影子忽然暴起。
陆照从影子里衝出,一把咬住看守的手腕。
不是用法术。
是用牙。
看守痛叫一声。
另一人立刻拔刀。
陆照眼神凶狠,半边影子化作黑刃,狠狠刺向那人喉咙。
可黑刃刚出,走廊深处便亮起一道银钉光芒。
砰!
陆照整个人被钉在石壁上,胸口被银光穿透。
他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流下。
镇灾使不知何时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著陆照,语气没有波动。
“丁字三十一號,影灾。”
“果然回来了。”
陆照咧嘴,满口血。
“你爹回来了。”
镇灾使皱眉。
他抬手。
第二枚银钉浮现。
“嘴硬无用。”
陆照想躲,可旧狱石壁上无数封影纹亮起,他的影子被死死钉在地面。
南柯哭喊:“不要!”
阿梨也疯狂挣扎。
镇灾使指尖落下。
银钉射出。
就在银钉即將穿透陆照眉心的瞬间,旧狱深处忽然响起一道轻轻的笑。
那笑声很柔。
柔得不像旧狱该有的声音。
“照影司的人,动手前都不问问客人是谁带来的吗?”
镇灾使脸色骤变。
他猛地回头。
旧狱黑水之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白色狐火。
狐火轻轻一晃。
一条雪白狐尾从火中探出,捲住那枚银钉,隨意一甩。
银钉倒飞回去,擦著镇灾使的脸钉入石壁。
白綰綰从狐火中走出,狐裘轻垂,笑意盈盈。
她身后,沈惊鸿被狐尾虚影托著,脸色苍白,身上披著一件浅色斗篷。
看起来不像来劫狱。
倒像被人强行带来养病。
陆照被钉在墙上,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气得差点吐血。
“沈惊鸿!”
“你他娘怎么是被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