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天问心(2/2)
白綰綰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
狐族老嫗低声道:“不是失控。”
“那是什么?”
“是阵在听他心里的哀。”
白綰綰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沈惊鸿在无镜楼外说过的话。
他开门,不是因为他是圣人。
他最先是为了自己能离开。
可如果他只是为了自己,又何必把南柯、阿梨、陆照一併带出来?
桃林中哭声渐渐低了。
像有人终於不再捂著嘴哭。
白綰綰鬆了口气。
金烬冷笑道:“帝姬现在倒是很紧张他。”
白綰綰看也没看他。
“金少主若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金烬脸色一沉。
【……】
下一重问心来得更快。
沈惊鸿站在一片黑水之上。
脚下没有路。
四周全是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照著不同的他。
有的他还在无镜楼里,安静等死。
有的他被照影司重新锁回棺中。
有的他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为他疯狂,血流成河。
有的他坐在妖庭高座上,白綰綰倒在他脚边,狐火熄灭。
最后一面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走进万妖神庭。
镜庭追灯落下。
妖庭被牵连。
狐族被问责。
白綰綰被族中老人逼著交人。
有人说:
“看吧。”
“他果然带来了祸。”
“白綰綰不该请他。”
“妖庭不该认他。”
“他就该回到照影司。”
沈惊鸿站在黑水中,指尖一点点发凉。
这不是怒,也不是哀。
是惧。
他怕自己真的会给別人带来祸。
怕白綰綰因为他被狐族反噬。
怕南柯、阿梨、陆照好不容易出来,却又因他重新被抓回去。
怕他挣扎半生,到最后不过证明照影司是对的。
镜中无数个沈惊鸿同时看著他。
“回去吧。”
“承认自己是灾,就不用连累別人。”
“只要你回去,白綰綰就安全了。”
“只要你回去,妖庭就不用被镜庭盯上。”
沈惊鸿闭了闭眼。
他確实怕。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怕就是怕。
他甚至觉得,若只有他一个人,回去或许没那么难。
可他想起白綰綰在桃林外说:
“我请来的客。”
想起她的狐火印落在他心口。
想起她把他从镜庭追灯下带走。
白綰綰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知道。
可她还是请了。
沈惊鸿睁开眼。
“我怕连累她。”
镜中声音一顿。
沈惊鸿继续道:“但我不能替她决定,她该不该后悔。”
“我也不能因为害怕,就把自己送回那座楼里。”
“我入妖庭,是求生,也是结约。”
“若祸因我来,我会站出来。”
“但我不会再把自己还给照影司,假装这样就无人受伤。”
黑水震动。
镜子一面面碎开。
碎片落入水中,化成一条窄路。
沈惊鸿沿著路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水面便亮起一道淡淡妖文。
【来意已明。】
【不以祸推主。】
【不以惧弃约。】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停。
【……】
阵外。
桃林上空忽然浮现出几道淡淡妖文。
不是完全成形,只是闪了一瞬。
白景没有看清。
白綰綰却看清了。
【来意已明。】
她心口微微一跳。
金烬皱眉:“那是什么?”
白綰綰淡淡道:“阵认了他没有把祸推给狐族。”
金烬脸色一变。
“这不代表他无害。”
“当然不代表。”
白綰綰看向他,笑意微冷。
“可妖庭所谓正客,从来不是说此人无害。”
“而是说,在客约未破之前,主人认他,旧约护他。”
金烬眼神沉下去。
他终於意识到,事情正在脱离自己预料。
一旦沈惊鸿被狐族玉牒暂录为正客,他再想在狐族別院动手,就不是清理灾物,而是袭客。
差了两个字。
可在妖庭旧约里,差得很远。
【……】
沈惊鸿走到桃林最深处时,看见了一扇门。
门很旧。
不是无镜楼的玄铁门。
也不是狐族別院的阵门。
那是一扇木门,门上掛著一枚桃木牌。
牌子很旧,字跡被岁月磨得有些淡。
沈惊鸿抬手,碰了碰木牌。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他看见一个女子。
看不清脸。
只看见她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截旧木,正在刻字。
她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爭夺。
屋外有镜光落下。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说:
“此子命字已定。”
女子没有抬头。
“谁定的?”
“镜庭。”
“镜庭也会写错。”
“镜外之人,你敢逆字?”
女子笑了一声。
“我生的孩子,我为何不敢给他名字?”
沈惊鸿站在门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他看不清她的脸。
也不知道她是谁。
可他几乎在那一刻明白,这个女子与他有关。
很深,很深地有关。
她低头刻完最后一笔,把桃木牌握在掌心。
沈惊鸿看见了那个字。
【惊鸿。】
下一刻,镜光大作。
屋子碎开。
女子的身影也隨之消散。
只有那枚桃木牌落在沈惊鸿掌心。
他低头看著牌上的字。
指尖微微发颤。
“惊鸿。”
他低声念了一遍。
念完这一遍,心口最深处,某枚封死的旧钉忽然裂了一道缝。
不是被拔出。
只是裂开。
可这一裂,整座迷天问心阵都安静了。
桃林深处,那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沈惊鸿。”
这一次,喊的不是灾號。
不是色灾。
不是甲字第一號。
而是他的名字。
“你为何入妖庭?”
沈惊鸿握紧桃木牌。
“为了活。”
“还为何?”
“为了不再只有灾名。”
“还为何?”
沈惊鸿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为了有一天,可以自己决定我要回哪里。”
桃林深处,风重新吹起。
无数桃花同时落下。
那声音问了最后一句。
“可愿记债?”
沈惊鸿低声道:“愿。”
“可愿守客约?”
“愿。”
“若主家因你受祸呢?”
沈惊鸿抬头。
“我不躲在她身后。”
“若照影司追来呢?”
“我自己站出来。”
“若镜庭再写你为灾呢?”
沈惊鸿看著掌心桃木牌。
“那我就再改一次。”
话音落下,桃林深处的门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幻象。
只有一条回去的路。
【……】
阵外。
整座九尾迷天阵突然静止。
所有桃花悬在半空。
风停。
镜灯停。
连白綰綰衣袖上的流苏,都停在了风里。
然后,阵门缓缓打开。
沈惊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血衣,脸色苍白,手里握著一枚桃木牌。
他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白綰綰下意识迎上去。
“沈惊鸿。”
沈惊鸿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却和进阵前不一样了。
他像是终於在自己身上,找回了一点不属於照影司、不属於镜庭、不属於任何人的东西。
白綰綰原本想问他怎么样。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问不出口。
沈惊鸿看著她,轻声道:“帝姬。”
“嗯?”
“妖庭认我了吗?”
白綰綰怔了怔。
隨即,她笑了。
这一笑很轻,却极温柔。
“认了一半。”
沈惊鸿问:“一半?”
白綰綰扶住他,声音很轻。
“狐族认你是客,妖庭旧约认你有路可入。”
“至於另一半,要等你自己在妖庭站稳。”
话音落下,桃林上空的镜庭篆文疯狂震动。
【迷天问心,来意已明。】
【债念入牒。】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那些字一道道出现,又一道道崩碎。
镜灯开始熄灭。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桃林外的镜庭追灯,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盏接一盏灭去。
白景脸色惨白。
金烬的眼神阴沉得几乎滴出水。
白綰綰则上前一步,扶住沈惊鸿。
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躲。
他只是低声道:“帝姬。”
白綰綰道:“又怎么了?”
沈惊鸿將掌心桃木牌递给她看。
“这个字。”
白綰綰垂眸。
木牌上刻著【惊鸿】二字。
刻痕很旧,像隔了很多年。
她眼神微微一变。
“你从阵里带出来的?”
沈惊鸿点头。
白綰綰沉默片刻,轻声道:“迷天问心里能带出来的东西,不会是假的。”
沈惊鸿握紧木牌。
他没有再说话。
可白綰綰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调笑,也没有撩拨,只是伸手,轻轻扶住他冰冷的手腕。
“收好。”
“嗯。”
沈惊鸿点头。
下一刻,他终於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倒去。
白綰綰连忙接住他。
沈惊鸿倒在她怀里,眼睛半闔,声音轻得像梦囈。
“我好像……有点困。”
白綰綰低头看他。
“睡。”
金烬却在此时往前一步。
“帝姬。”
白綰綰抬眼。
她仍旧抱著沈惊鸿,眼神却冷了下来。
“金少主还有事?”
金烬看著沈惊鸿,冷声道:“客名暂定,不代表他无罪。他身上仍有灾名旧痕,也仍被镜庭追灯所照。金鹏族不能坐视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白綰綰笑了。
“私藏?”
她抬手,妖庭玉牒从袖中飞出。
玉牒上,血色指印仍在发光。
那是沈惊鸿入阵前留下的路引血印。
玉牒微微一震,浮现出四行妖文。
【迷天问心,来意已明。】
【债念入牒。】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白綰綰看著金烬,声音很轻。
“看清楚。”
“他不是我私藏的灾。”
“是我狐族旧约暂录的客。”
金烬脸色阴沉。
“暂录而已。”
“暂录也是客。”
白綰綰笑意更冷。
“金少主若想在狐族阵中杀客,可以试试。”
桃林中,九尾狐火悄然亮起。
一尾。
两尾。
三尾。
六尾虚影在白綰綰身后缓缓展开。
她抱著沈惊鸿,站在漫天桃花之下,柔媚的眉眼间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锋芒。
“我也正好想看看,金鹏族这些年,是不是已经忘了妖庭旧约怎么写。”
金烬盯著她。
白景脸色发白,连忙低声道:“金少主,镜庭追灯已灭,此时动手不妥。”
金烬没有动。
他看得出来,白綰綰是真的敢翻脸。
更麻烦的是,狐族玉牒已经亮了。
沈惊鸿现在不只是她私下带回来的麻烦,而是有了一个暂时能被妖庭旧约承认的身份。
客。
这个身份不乾净,不稳固,甚至可能隨时被推翻。
可在此刻,够了。
够白綰綰挡住他。
金烬冷声道:“帝姬今日护他,来日可別后悔。”
白綰綰笑道:“我后不后悔,关你什么事?”
金烬脸色一寒。
白綰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过去的沈惊鸿,语气忽然又懒了下来。
“再说了。”
“这么漂亮的麻烦,后悔也得先养两天再说。”
苏扶摇的纸鹤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桃枝上,翅膀上浮现一行字:
【此句可记,值三百灵玉。】
白綰綰抬眼。
狐火一闪。
纸鹤瞬间烧成灰。
远处传来苏扶摇心疼的声音:
“白綰綰!那是我的帐!”
白綰綰抱著沈惊鸿往桃林外走,头也不回。
“记我帐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隨后,另一只纸鹤小心翼翼探出头,翅膀上写:
【確认记帐:白綰綰欠天机阁纸鹤一只。】
白綰綰笑了笑。
“再记,我连你也烧。”
纸鹤嗖地飞走。
桃林外,镜灯已经全部熄灭。
可天幕之上,那股幽冷的镜庭气息並未真正散去。
它只是暂时退了。
像一只没有眼睛的东西,隔著极高的地方,静静记住了沈惊鸿这个名字。
白綰綰抱著他走入狐族別院。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彻底麻烦了。
沈惊鸿过了迷天问心。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暂定。
镜庭追灯暂退。
这每一件事,都在撕照影司和镜庭的脸。
他们一定会来。
狐族內部那些人,也一定不会消停。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惊鸿睡得並不安稳。
即便昏过去,他的手仍然死死攥著那枚桃木牌。
白綰綰看著那两个字。
【惊鸿。】
她忽然轻声笑了。
“沈惊鸿。”
“你最好真的值我这么大一笔帐。”
昏睡中的沈惊鸿没有回答。
只有心口那一点狐火,轻轻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