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狐火夜渡(2/2)
九曜玄界诸方各有规矩。
大曜管人间户籍,以皇朝律法定生民归属;太初守道门戒律,以无垢心镜辨邪念污浊;天机阁记命数,凡入局之人,皆可能落入它的帐册。
魔域不拜正道旧律,认的是血誓、恨火与强者之约;北溟剑宗镇惧海,剑帖所至,生息断续皆可入判。
而照影司不在六方之列,却握著六方共同承认的灾名册。它能记灾,能收灾,能封灾,却不能替妖庭登记族名。
至於镜庭,则悬在更高处。它裁的是旧律,写的是那些早已被定入命字的“祸世者”。
唯有妖庭不同。
妖族以情慾念立庭,不拜皇朝,不受圣地戒律,也从不把所有族名交入照影司全册。它在九曜玄界之中,却又一直被人族视作半个异域。
所以白綰綰说,沈惊鸿不是入人间,而是入妖庭。
只这一字之差,便让镜庭旧律迟疑了一瞬。
白綰綰抓住这一瞬,飞舟猛地一头扎进前方山谷。
山谷尽头,有一片古老桃林。
此时明明不是花期,桃花却开得如云如霞。
白綰綰双手结印,口中轻轻念了一句妖语。
满山桃花同时飞起。
花瓣在夜空中化成一道旋涡。
飞舟冲入花旋的一瞬间,身后镜光终於重新落下。
轰!
山谷被镜光劈开。
桃林大片大片枯萎。
可飞舟已经消失在花旋深处。
【……】
沈惊鸿再次睁眼时,闻到了酒香。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
身下垫著雪白狐裘,头顶是垂落的鮫綃帐,帐上绣著细碎桃花。窗外有水声,有风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铃声。
这不是照影司。
也不是飞舟。
他微微动了一下,心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別动。”
白綰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惊鸿侧眸看去。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端著一只白玉酒杯,身上换了件浅緋色长裙,狐裘搭在椅背上,长发鬆松挽著,整个人比在照影司时少了几分危险,多了几分懒散。
屋內灯光极暖。
这让沈惊鸿一时间有些不適应。
无镜楼里没有这种灯。
照影司的光永远冷硬,像审讯,也像封印。
可这里的灯是暖的。
暖得有些不像真的。
他看著灯火,许久没说话。
白綰綰也不催他,只是晃了晃杯中酒。
过了片刻,沈惊鸿问:“这是哪里?”
“妖庭边境,狐族一处別院。”
“镜庭追来了?”
“暂时甩开了。”白綰綰道,“但不会太久。你身上的旧名还没完全洗掉,它迟早能找到你。”
沈惊鸿点头。
白綰綰看著他:“你倒是不急。”
“急也走不了。”
“这话倒是实在。”
她起身走过来,坐在软榻边。
沈惊鸿下意识想坐起,结果刚撑起半寸,胸口便疼得眼前一黑。
白綰綰伸手按住他的肩。
“我说了,別动。”
她的手很软,掌心却带著妖族特有的暖意。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
白綰綰笑道:“怎么,公子怕我占你便宜?”
沈惊鸿道:“怕。”
白綰綰笑意一滯。
她原以为他会说不怕,或者藉机调侃回来。
没想到他说得这么认真。
“你还真怕?”
“嗯。”
“为什么?”
“照影司说,情慾念最容易让色灾失控。”
白綰綰看著他。
屋內灯火轻晃。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曖昧都更让人心口发闷。
他不是在装正经。
他是真被教了二十年。
教他不要靠近人,不要接受好意,不要被欲望牵引,不要让任何人对他动念。
连別人碰他一下,他第一反应都不是旖旎,而是危险。
白綰綰放下酒杯,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沈惊鸿身体一僵。
她却没有做什么,只是让他看著自己。
“沈惊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叫他的名字。
“照影司有没有教过你,欲望是什么?”
沈惊鸿沉默片刻。
“灾因之一。”
白綰綰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媚意,反而有些冷。
“他们果然该被雷劈。”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鬆开手,靠近了些。
她身上的香气淡淡压过来。
“欲望不是脏东西。”
“想吃饭,是欲。”
“想活著,是欲。”
“想看看镜子,想走进人间,想知道自己是谁,都是欲。”
“你若连想要什么都不敢承认,那才是真的被他们关死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
白綰綰看著他的眼睛,声音轻了些。
“你怕我碰你,是因为照影司说情慾危险,还是因为你自己真的不愿意?”
沈惊鸿怔住。
这个问题很简单。
却又很陌生。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照影司只告诉他什么不能做。
不能照镜。
不能见人。
不能动情。
不能被爱。
不能想要。
不能活成沈惊鸿。
却没有人问他,他自己想不想。
白綰綰也不催。
她只是静静等著。
过了很久,沈惊鸿才道:“我不知道。”
白綰綰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没关係。”
她重新坐直身子,语气又恢復了几分懒散。
“不知道就慢慢想。”
沈惊鸿看著她。
白綰綰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反正公子如今已经欠我一条命,一份路引,还有一艘差点报废的狐舟。”
沈惊鸿道:“我也欠天机阁一笔帐。”
“她那笔不急。”
“为什么?”
白綰綰笑眯眯道:“因为你现在在我这里。”
沈惊鸿认真想了想,道:“债主之间也分先后?”
“当然。”
“那帝姬想让我怎么还?”
白綰綰看著他,眼波轻轻一转。
“先养好身体。”
沈惊鸿有些意外。
白綰綰笑道:“公子以为我会说什么?”
沈惊鸿道:“不知道。”
“不知道也慢慢想。”
白綰綰把酒杯放在案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道:“对了,公子最好別乱照镜子。”
沈惊鸿道:“这里也没有镜子?”
“有。”
“那为何不能照?”
白綰綰笑了笑。
“因为你方才照了一次湖,镜庭就追了过来。”
她停了停,语气轻柔。
“还有,我怕狐族那些小姑娘看见你之后,明天就集体叛出妖庭,说要跟你私奔。”
沈惊鸿:“……”
白綰綰心情很好地出了门。
房门合上。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沈惊鸿躺在榻上,看著头顶垂落的鮫綃帐。
灯火暖黄。
窗外有风。
远处似乎有狐族少女的笑声,清脆又鲜活。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躺在一间没有封印、没有黑幡、没有无面看守的屋子里。
他应该警惕。
也確实警惕。
但在警惕之外,他又生出了一种很陌生的念头。
他想再听一会儿窗外的声音。
这念头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欲望。
可它確实是想要。
沈惊鸿闭上眼。
心口那枚爱钉仍在疼。
丹田深处,那枚欲钉却忽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门外,白綰綰站在廊下。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一名狐族老嫗无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帝姬,您真把他带回来了。”
白綰綰道:“看见了?”
老嫗嘆息:“看见了。也感受到了。整个別院的情念都在往他屋里流,若不是您提前布了九尾隔念阵,外面那些小丫头现在只怕已经趴窗户上了。”
白綰綰弯了弯唇:“我就说吧,很麻烦。”
老嫗看著她:“既然麻烦,帝姬为何还要救?”
白綰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庭院外。
夜色深处,有几朵桃花被风吹落。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婆婆,我今日在照影司看见他睁眼。”
老嫗等著她继续。
“所有人都怕他。”
“皇朝怕他乱愿,圣地怕他乱心,照影司怕他乱世,镜庭怕他脱籍。”
白綰綰声音很轻。
“可我看见他第一眼,只觉得他好像很久没被人好好看过。”
老嫗沉默。
白綰綰笑了笑,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再说了,照影司和镜庭都不想让他活,那他活著一定很有意思。”
老嫗无奈道:“帝姬这是在玩火。”
白綰綰眸光柔媚,语气却轻得危险。
“狐族本就属火。”
“玩一玩,又何妨?”
老嫗还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她抬头看向远处夜空。
白綰綰也抬起眼。
別院之外,百里桃林深处,忽然有一盏镜灯亮了。
紧接著,第二盏,第三盏。
一盏又一盏幽冷镜灯,在妖庭边境的夜色里无声燃起。
老嫗脸色难看:“镜庭追灯。”
白綰綰眸光微冷。
“这么快?”
老嫗道:“不是追沈公子。”
白綰綰看向她。
老嫗声音发沉。
“是追我们狐族。”
话音刚落,一道古老的篆文在桃林上方缓缓浮现。
【妖庭狐族,私藏祸世之源。】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极美。
也极冷。
“好大的帽子。”
老嫗低声道:“帝姬,是否立刻送他走?”
白綰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
屋內灯火安静。
沈惊鸿大概已经睡了。
又或许没有。
这样的人,连睡著都不会太安稳。
白綰綰收回目光,轻声道:“不送。”
“帝姬!”
“传令下去,开九尾迷天阵。”
老嫗神色一震:“那是对外敌的大阵。”
白綰綰笑意不变。
“镜庭都把手伸到妖庭边境来了,还不算外敌?”
老嫗沉默一瞬,低头道:“是。”
白綰綰抬头看向桃林上方的镜灯,眼尾那点柔媚彻底化成冷意。
“另外,告诉族里那些老东西。”
“沈惊鸿现在是我白綰綰请来的客。”
“谁想把他交出去,先来问问我这条尾巴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