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焚名礼(1/2)
沈惊鸿死的那日,无镜楼开了门。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楼门极高,通体以沉黑玄铁铸成,上面没有花纹,没有兽首,也没有任何会反光的装饰。它像一块嵌在照影司最深处的墓碑,冷冷立在长阶尽头。
门开时没有风,可守在楼外的三百照影卫,仍然齐齐低下了头。
不是恭敬,是规矩。
无镜楼中关著的东西,不可直视。
哪怕那东西已经死了。
三声钟响后,照影司司正闻人照夜自楼中走出。他穿一身素黑司袍,眉目清癯,鬢边微白,看上去不过四十许,眼神却像一口深井,平静得不见底。
他手中捧著一卷银白名籍。
名籍之上,只剩一行字。
【甲字第一號,色灾,沈惊鸿。】
眾人看见那行字,神色都变了变。
九曜玄界有照影司,专收祸世之人。所谓祸世者,並非一定作恶,他们有些甚至从未杀过一人,也未曾踏出囚楼一步。
可他们活著,本身便会让世间失衡。
九曜玄界很大。
人间有大曜皇朝,修眾生愿,以万民之心镇国运;云上有太初圣地,修无垢念,视七情浊欲为道心之尘;南境有万妖神庭,诸妖共尊旧约,信血脉,也信情念;暗处有天机阁,记命、记帐、记天下人不愿被记下的事。
更远处,还有魔域承眾生恨火,万魔不拜正道旧律;北境有北溟剑宗,镇惧海,修无惧剑心。
此为九曜六方。
而照影司,不在六方之列。
它由六方共同承认,也由六方共同供养。三千年前,九曜玄界曾有十三场祸世之灾,山河破碎,王朝倾覆,圣地封山,妖庭断脉。自那以后,六方立约,凡有可能祸乱天下者,皆入照影司名籍。
记录,收容,封禁。
世人称他们为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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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便是灾名最前面的那一个。
有人一梦泄露天机,醒来之后,三国因此兴兵;有人一哭可令死者復生,却使满城亡魂不肯入轮迴;有人天生口含真言,一句话便能让千万人信以为真;有人只要被人记住名字,便能夜夜入梦,啃食神魂。
这些人被照影司记录、收容、封禁,统称为灾。
而沈惊鸿,是甲字第一號。
色灾。
这两个字听起来轻佻,可在照影司的名籍中,分量极重。
照影司立司三千年,甲字灾品总共不过十三位。前十二位,要么倾覆过王朝,要么撕裂过山河,要么让一洲生灵半数疯癲。
只有沈惊鸿不同。
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他出生三日,便被送入无镜楼。此后整整二十年,他没有离开过一步。
可他的名籍评级,仍然压在所有灾品之上。
原因只有一句。
【其色近道,其貌乱世,眾生见之,必动念。】
人心一动,天下便乱。
所以沈惊鸿不能见人,不能照镜,不能见水,不能靠近任何会映出他容貌的东西。
他的房中没有铜镜,没有玉盏,没有琉璃,没有清水。连送饭之人都戴著无面铁具,不许与他对视,不许听他说话,不许记住他的声音。
照影司说,这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色灾之力並非恩赐,而是诅咒。
眾生之念会奔他而去。爱念、恨念、慾念、贪念、杀念、信仰、嫉妒、怜惜,所有念头都会像潮水一样压在他身上。
寻常人被万人注视,尚且会心神不寧。
而沈惊鸿自出生起,便被整座人间的规矩盯著。
所以他病弱,所以他不能修行,所以他活不过二十。
至少照影司一直是这么说的。
今日,他终於死了。
照影台设在无镜楼前。
台下早已站满了人。
今日不是普通丧礼,而是焚名礼。
灾品死后,照影司要焚其画像,熄其命灯,归档名籍,向九曜玄界宣告此灾已绝。尤其是甲字灾品,必须由九曜六方共同验死。
否则名籍不归,灾名不灭。
而死去的灾,便仍算活著。
六方並非人人亲至。
魔域来的是一枚血色骨符,悬在照影台西侧。骨符无风自燃,火光里隱约有女子笑声,像刀锋擦过红莲。
北溟剑宗来的是一封寒铁剑帖,贴在东侧石柱上。剑帖没有打开,只透出一缕极冷的剑意,冷得连照影司的命灯都低了三分。
这便够了。
魔域骨符在,便等於魔域看著。
北溟剑帖在,便等於北溟剑宗认这场验死。
至於真正亲至的人,则站在照影台最前方。
台下最前方,站著一名玄金帝袍的年轻女子。
她没有戴冠,长发以赤金簪束起,眉眼明艷,眸光极重。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像一轮烈日落在冷铁与白幡之间,逼得周遭阴寒都淡了几分。
大曜皇朝少帝,姜明月。
皇朝修眾生愿,最忌人心偏移。
一个能让眾生动念的色灾,对皇权而言,比妖魔还危险。
姜明月今日亲至,便是要確认沈惊鸿死得乾净。
她身侧,一位白衣女子静静而立。
月白道裙,乌髮玉簪,眉目清冷如雪后寒梅。她身上没有多余饰物,连眼神都淡得近乎无情。
太初圣地圣女,洛清寒。
圣地修无垢念,最忌慾念污染道心。
洛清寒奉命而来,要以无垢心镜亲自验魂。
再往旁边,是一名浅紫衣裙的女子。
她撑著一柄不合时宜的伞。
今日无雨无雪,她却偏要撑伞,伞面上画满星轨,垂落的流苏遮住半张笑脸,只露出一双极会骗人的桃花眼。
天机阁少主,苏扶摇。
她看起来不像来验死,更像来听曲。
姜明月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少阁主看上去很高兴。”
苏扶摇笑了笑:“少帝误会了。死人面前,我一向很庄重。”
姜明月道:“你撑著伞。”
苏扶摇一本正经道:“怕天机砸脸。”
姜明月:“……”
洛清寒看了苏扶摇一眼,似乎想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
高台另一侧,妖族也来了人。
那女子披著雪白狐裘,斜倚在座上,姿態懒散,眼波流转间带著天生的柔媚。她额间一点硃砂,笑起来时像春夜里湿润的风,软得能让人忘记防备。
万妖神庭狐族帝姬,白綰綰。
別人来验灾,神色多少凝重。只有她像在赴一场赏花宴。
至此,台前四人,台侧一符一帖,九曜六方已齐。
今日来的,不只是几位天骄。
他们身后,是整个九曜玄界的眼睛。
大曜要看皇权是否安稳,太初要看道心是否受污,妖庭要看人族会不会借灾名越界,天机阁要看这一笔命数该如何入册。
魔域隔著骨符看笑话,北溟隔著剑帖看生死。
而照影司要做的,是让所有人亲眼確认:
甲字第一號,真的死了。
白綰綰望著紧闭的无镜楼,轻声笑道:“关了二十年,死了还不许人看。你们人族对美人,实在狠心。”
洛清寒道:“帝姬慎言。色灾不是美人,是灾。”
白綰綰托著腮,笑意不减。
“灾不灾的,总要看过才知道。若只是长得好看便成灾,那天下大半男子,岂不是安全得很?”
苏扶摇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洛清寒沉默片刻。
她不擅长与妖族爭这种话。
姜明月则没有笑。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闻人照夜手中的名籍上。
“司正。”姜明月开口,“开始吧。”
闻人照夜点头,將名籍置於照影台中央。
台上有三样东西。
一盏灯。
一幅捲起的画像。
一具覆著白纱的玉棺。
那玉棺不是透明的,材质如白骨又似冷玉,棺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那些纹路没有灵光,只有死寂。
仿佛这具棺材不是为了盛放尸体,而是为了囚住某种不该被世界看见的东西。
闻人照夜走到玉棺旁,抬手按住棺盖。
“甲字第一號,沈惊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生於大曜歷三千九百二十一年,冬至夜。出生三日,念海翻涌,皇城三万七千人同梦一人,醒后皆不记其貌,只知心神动乱。”
“第五日,太初圣地无垢钟自鸣九响。”
“第七日,妖庭情树一夜开花。”
“第九日,天机阁星盘倒转。”
“第十日,照影司定灾。”
“甲字第一號,色灾。”
“收容无镜楼。”
“至今日,共计二十年。”
闻人照夜停了停。
台下一片死寂。
这些记录,很多人早已看过。可从闻人照夜口中念出来,仍旧让人心中发寒。
一个出生十日的婴儿,未曾见人,未曾开口,便已惊动六方。
这样的存在,若长成之后走入人间,会发生什么?
无人敢想。
闻人照夜继续道:“今日辰时三刻,沈惊鸿命灯熄灭,气息尽散,念潮归寂。照影司判定,色灾已亡。”
“按律,焚名之前,需由六方验死。”
“太初验魂,大曜验愿,天机验命,妖庭验念。”
“魔域骨符验血,北溟剑帖验息。”
“六验皆过,方可焚名。”
他看向洛清寒。
“请圣女验魂。”
洛清寒微微頷首,走上照影台。
她步子很稳。
可在靠近玉棺三丈时,她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她隨身携带的无垢心镜,忽然轻轻震了一声。
很轻。
像冰面裂开一线。
洛清寒眉心微蹙。
苏扶摇伞下的眼睛眯了眯。
姜明月也察觉到异样。
白綰綰笑意更深,轻声道:“死了都这么不安分?”
闻人照夜看向洛清寒:“圣女?”
洛清寒道:“无妨。”
她走到玉棺前,低头看去。
棺中人脸上覆著白纱。
照影司的规矩,色灾即便死后,仍不可轻易直视真容。验魂时,也只能隔纱探查。
洛清寒抬手,指尖浮出一点清光。
那是太初圣地的无垢验魂术,能照见神魂残留,能辨邪祟,能验生死。
清光落下,穿过白纱,没入棺中人眉心。
一息。
两息。
三息。
洛清寒神色没有变化。
但她的指尖微微顿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无心脉,无气海,无神魂,无灵息。
棺中人像一具极美的空壳。
可这正是不对的地方。
凡人死后,也该有残魂余温。修士死后,也该有神念碎屑。即便是魂飞魄散之人,也会在天地间留下一点散痕。
可沈惊鸿没有。
乾净得像他从未活过。
洛清寒收回手,沉默片刻,道:“魂息已尽。”
闻人照夜问:“可判死否?”
洛清寒道:“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此身已死。”
姜明月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
“此身?”
洛清寒看向玉棺:“我只能验尸身。”
苏扶摇笑道:“圣女说话真严谨,听著就让人放心,又不完全放心。”
洛清寒看了她一眼,认真道:“天机阁若不放心,可自行验算。”
苏扶摇摆摆手:“算过了。”
姜明月问:“结果?”
苏扶摇笑眯眯道:“死得很吉利。”
姜明月冷冷道:“少阁主,这不是玩笑。”
苏扶摇嘆了口气:“少帝殿下,天机从来不是玩笑,只是经常长得像玩笑。”
姜明月不再理她。
闻人照夜看向皇朝方向。
“请少帝验愿。”
姜明月走上台。
皇朝修眾生愿。所谓愿力,不只来自百姓叩拜,也来自世人对某个名字的承认。
一个人死没死,有时不在脉搏,也不在神魂,而在眾生是否还承认他活著。
姜明月取出一枚金色小印。
印上刻著两个字。
【大曜。】
她將小印悬於玉棺上方。
金光垂下,像一层薄薄的日辉落在白纱之上。
片刻后,金光没有波动。
姜明月眼神微动。
皇朝愿印没有感应到活人。
这意味著,在皇朝愿力的认知中,沈惊鸿已经不属於活著的眾生。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觉得不对。
一个被封禁二十年、几乎无人见过的灾品,如何能干净利落地从眾生愿中消失?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是有人提前一点一点擦掉了他存在过的痕跡。
姜明月收起小印,淡淡道:“愿印无应。”
闻人照夜道:“可判死否?”
姜明月看著白纱,片刻后道:“可。”
闻人照夜又看向苏扶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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