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瑞秋(2/2)
“你在大学是持球大核,球在你手里,你决定一切。但进nba头两年,没人会把球给你。你得靠无球跑位和接球投篮活下来。”
这个他已经在无数个夜晚的录像里看过了。
“活塞的体系里,得分后卫要跑六个掩护。两个底线,两个弧顶,两个侧翼。不是跑完就行了——你得阅读防守,决定在哪个掩护的位置加速,在哪个掩护的位置反跑。节奏对了,你接到球的时候防守者才刚追上。节奏不对,你接到球就会被锁死。”
陈默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跑一遍室內。”
“现在?”
“现在。”
罗恩在战术板上用手指画了路线。第一步,底线横切;第二步,肘区掩护反跑;第三步,弱侧弹出接球。活塞的打法,没有一次是站著投的。所有的出手都建立在移动和掩护的连贯性上。
陈默跑第一趟——快了,掩护还没到位他就弹出去了。
第二趟——慢了,反跑时机不准。
第七趟,他找到了节奏。脚掌蹬地转向的瞬间,肩膀的角度、回头的时机、接到假想球的重心——全都锁在一个流畅的链条里。没有停顿。不需要思考。
他跑完第七趟停下来,喘著粗气。汗水从下巴滴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罗恩站在旁边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能打nba了。”
陈默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板上的球,重新走向起点。
联合试训前五天,在印第安纳的最后一个周末,银行海报正式开拍。租的本地球馆,灯光组从早上六点就架好了灯光。摄影师是从芝加哥请来的,拍过乔丹早期的宣传照。他看到陈默进来,打量了一眼。
“把球给他。”
灯光太亮。陈默站在白背景前面,手里转著一个標准比赛用球。摄影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运球、投篮、最后定格在一个双手扶球、目光平视前方的姿势。白金炼子从领口滑出来,手术刀吊坠被闪光灯晃了一下。
摄影师按了三十几次快门,然后停下来,盯著他。“你是那种——镜头里有你,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球员。”他翻看预览屏,“但你在场上好像不太一样。”
“场上话比较多。”
“不。场上更凶。”摄影师放下相机,“这张海报如果用你现在的表情,本地客户会觉得你很可信。如果用你在比赛时的表情,他们会觉得自己可以为你上战场。”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沃克教练在更衣室里说的那句话——“你打光了。”想起埃利斯在底角投丟的那个空位。想起母亲膝盖上的旧外套在去年冷风中,想起他每次走上球场时胸腔里那团火苗,微小的、锋利的、在每一次需要的时候亮起来。
快门又响了。
拍完海报的那个下午,他开车回家。
父母住的那栋三臥一卫的平房和去年冬天一样——门前的草坪修剪得不整齐,信箱旁边堆著几份本地报纸。陈默推开门,屋里飘著滷牛腩的味道。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去接你爸下班。”
工厂在市区边缘,一栋灰色的长方体建筑,招牌上的字被风吹雨打了二十年。陈默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门口的工人陆续走出来。然后他看见他父亲——穿著洗到发白的工作服,袖口沾著机油,步伐不快不慢,很稳。
陈建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没有说“你怎么来了”。他只是繫上安全带,看著挡风玻璃外面。
工厂的同事从车旁走过,有人往车里看了一眼,“老陈,你儿子!”
陈建国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放下来。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超市有可乐。买一箱回来。”
这是父亲这辈子第一次对他的比赛给出正面反馈。不是“打得不错”,不是“好球”——但陈默听懂了。他拐了个弯,去了超市。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没有说。
杀青前一晚,瑞秋发来酒店地址。不是市中心那家在派对上见得著的地方——一家安静的精品酒店,藏在布罗德瑞波大道尽头。没有人会打扰。
晚上九点,陈默到的时候,瑞秋来开门。她穿著宽鬆的卫衣,头髮別著定型夹,脸上没有银幕上看到的任何痕跡。
“今天被卡了八条,”她在门口告诉他,“导演说我哭得不够真实。”
“分手戏?”
“嗯。拍了一整天。”
“我没看过你在银幕上分手。”他想了想,“好看吗?”
“不好看,但感人。”
“那就行了。”
她把他拉进房间。电视开著,没有声音。窗外是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夜——几栋办公楼亮著灯,远处红绿灯在闪烁。她靠在他肩膀上,头髮上的髮胶味和酒店的洗衣液混在一起。
“我后天飞洛杉磯。杀青之后一堆宣传,首映礼,杂誌採访——”
“我知道。”
“首映礼在七月。你那时候在选秀。”
“我不试训的时候可以去。”
“你不试训的时候要去夏天联赛。”
“那我就在夏天联赛的酒店里看你的首映礼直播。”
她笑了,仰起头看著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你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想打你。”
“我知道。”
他们在那个房间待了很久,直到电视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从蓝色变成红色。陈默不知道六月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六月之后再说。”他现在能给她最好的保证,就是不说任何他保证不了的事。
只是在她快睡著的时候,他轻轻吻了一下她乱糟糟的头髮。她动了一下,带著困意,在黑暗中小声嘀咕。
“把门口那双黑金色的aj12踢远一点。太亮了。”
清晨六点四十五,手机准时震动。他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两条简讯。
马库斯:“训练八点。別迟到。”
马库斯又追了一条:“联合试训机票订好了。万豪。奥兰多五天四场对抗赛。活塞、勇士、步行者三家单独试训排在回来之后。日程排到六月中。”
陈默单手回了一个字:“行。”
瑞秋还趴在他旁边,头髮散在枕头上,一只手臂搭在他胸前。她迷迷糊糊地把他的胳膊按紧了一点,嘟囔著说了句含混不清的什么。
他放下手机,让窗外的光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