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道行赐教(2/2)
方道行放下酒杯,伸出一只手,掰著手指头算。
“祖公子,你刚从江南来,可能不清楚海上的行情:当今海贸,六成去了福建。”
“福建那边,漳州月港是最大的海贸港口为大海商许心素所掌控——此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手下有船近千、有水手上万人、还有炮!”
他顿了顿,继续道:“剩下的四成里,广州占了二成半,但这二成半里面,至少有七成是走私。”
“这些走私的货,大部分也是通过许心素的闽商出去的——说白了,广州的海贸表面上是我们三十六行在做,实际上利润的大头,都被许心素那些闽商人分走了。”
“如果三十六行整合后,想在海上抢份额,许心素必然会打压。”
“以我观之,哪怕是广东水师出了近海,恐怕都不是许心素的对手,更妄提三十六行的商人们了。”
朱由检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方老板,你刚才说,你也是三十六行的成员?”
方道行点了点头:“在下做绸缎生意,在三十六行里算不上最顶尖,但说话还有些分量。”
“那你入股南洋商行了吗?”
方道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入了。”
“为什么?”朱由检问,“你刚才不是说南洋商行未必对付得了闽商吗?”
方道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因为沈廷扬沈先生说过一句话——如果不入股,迟早会被大鱼吃小鱼,被闽商打败……在下觉得他说得对。”
他看向朱由检,主动解释道:“闽商势力再大,也不是铁板一块,许心素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信王殿下有皇命在身、有市舶司在手……只要我们这些人团结起来;哪怕胜算渺茫,但若不趁此时机爭一下,恐怕后面连想爭的机会都没了。”
朱由检看著方道行那张清瘦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
“方老板,敬你一杯。”
方道行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朱由检站起身来,作了一揖:“方老板,今日听君一席话受益匪浅,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方道行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祖公子客气了,在下多嘴一句——公子以后在广州做生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来找在下。”
“在下的商號在城东,叫『方记绸缎庄』。”
朱由检点了点头,带著金国凤走出了酒肆。
夕阳西下,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叫卖声也低了下去,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悠扬扬的。
朱由检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金国凤跟在后面,右手还是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
“金国凤。”
“標下在。”
朱由检背对著金国凤,语气自然道:“在京营选標的时候,你故意藏拙不愿意来广州,本王猜你是心中有傲气,渴望在沙场建功立业,不愿去南方温柔之乡蹉跎岁月。”
金国凤停顿了片刻,然后乾脆的抱拳道:“殿下明察,標下当时確有此意。”
“如今你来广州两个月了,跟著本王做了不少事,还是抱著这个想法吗?”
金国凤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標下以前不懂,来到广州后却已明白了,这海上的仗比想像中凶险!”
迟疑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殿下放心,殿下吩咐的陆战操练一事,標下定当安排妥当。”
朱由检回头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对方肩膀:“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个道理相信不必本王多言。”
金国凤只觉得那只手沉甸甸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又步行片刻后,朱由检又问:“你觉得这个方道行,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国凤想了想:“標下觉得此人说话时有情绪,不像是事先准备的,但他提到的那些问题,若是有心人故意说来试探殿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无妨,本王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
他走在夕阳下的广州街头,心里想著方道行说的那些话——新税则执行中的漏洞,商人虚报利润,税收可能减少;广州海贸被闽商蚕食,走私猖獗,利润外流。
这些问题,他早就有所察觉,但今天从方道行嘴里听到,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在心里默念道:“整顿市舶司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挑战只会一个比一个艰巨。”
他加快了脚步,朝行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