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好好做人(2/2)
孙茂才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朱由检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孙茂才站起身来,低著头不敢看朱由检的眼睛。
“孙茂才,孙先生这几天在本王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朱由检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他说你办事得力,尽心尽力,帐目理得比谁都清楚,还说要不是你,李怀心的案子不可能这么快就办得这么扎实。”
孙茂才连忙道:“罪人不敢当,罪人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朱由检脸上玩味的笑了笑,“你一个吏目,帮著王府查自己的旧主子,这算是分內的事?”
孙茂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罪人是在赎罪。”
朱由检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一份文书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搁在笔架上。
“孙茂才,你將来有什么打算?”
孙茂才愣了一下,没想到信王会问这个。
“罪人……罪人不敢有什么打算,罪人戴罪之身,任凭殿下处置。”
“任凭本王处置?”朱由检笑了笑,“本王要是把你赶出市舶司,罚你今生不得入仕,你该怎么办?”
孙茂才的脸色並未有太大波澜。
“罪人可以回老家教书——罪人虽然连个秀才都没中,但教几个蒙童还是可以的。”
“教书?”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著孙茂才,“你甘心吗?”
孙茂才愣了一下,沉默了。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考了十几年的试,连个秀才都没中。
进了市舶司后一干就是九年,从一个小吏做到吏目,每天跟帐册打交道,跟银子打交道,跟那些贪官污吏打交道。
他见过太多的黑暗,太多的不公,太多的无奈。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当信王问他“甘心吗”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罪人……不甘心。”
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孙茂才,本王再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你被本王没收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你懊恼吗?”
孙茂才抬起头,看著朱由检——他的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然的认命。
“殿下,那一千五百两银子,本来就不是罪人的,罪人拿了不该拿的钱,就该还回去。”
“殿下没收罪人的银子,罪人没有怨言。”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孙茂才,你这个人有意思。”
在他与孙传庭商议的最初计划里,他们准备用两三个月的时间,从帐目到人事,一边架空李怀心一边调查他的把柄,再与广东官府中对李怀心不满的官员形成同盟,爭取半年內拿下市舶司。
而能够以超乎他们预料的速度、如此乾净利落处理掉李怀心,这个孙茂才的功劳功不可没。
若无他拉上周禄主动倒戈,孙传庭他们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內掌握关键证据,一把將死李怀心——
“孙传庭跟本王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你在李怀心手下做了六年,手里没有血债,没有主动害过人。”
“本王觉得,他说得对。”
孙茂才跪在地上,眼眶却忽地有些发酸。
“但本王也知道,你这些年是被局势所胁,只能隨波逐流。”朱由检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抬起头来。”
他直视孙茂才通红的眼睛。
“你若是愿意重新做人、用心做事,本王便给你一个好好做人做事的机会。”
孙茂才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藩王,能把他的心思看得这么透。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由检低头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一份文书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在市舶司的职务不变,就当是戴罪立功了,另外本王特聘你为信王府纪善,每月酬银二十两。”
孙茂才愣住了。
王府纪善是正八品,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信王特聘他、又给他额外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酬金,这意味著,自己以后是王府的人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罪人……罪人……”
“你愿意吗?”朱由检看著他。
孙茂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罪人愿意!罪人愿意!殿下大恩大德,罪人没齿难忘!”
朱由检摆了摆手:“起来,以后別自称罪人了,你是市舶司的吏目,不是罪人。”
孙茂才站起身来,咬著牙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谢殿下。”
“去吧——你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明天还有事做。”
孙茂才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