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取民有度(2/2)
过了十来息,他才咬牙道:“回殿下,三件都治不了。”
“但晚生能治帐目、懂营商——殿下要收税,先得有一本清帐——货值多少、成本多少、船租工食多少、往来打点多少,一笔一笔都记下来,照著帐本核税,照著帐本稽查。”
“帐清不了,其他的都是空谈。”
“好。”朱由检道,“你可愿隨本王去广州?”
这话出口,沈廷扬的父亲沈老爷脸色刷地白了,颤巍巍站起来,拱手道:“殿下抬爱,小儿何德何能——”
“沈老先生。”朱由检摆了摆手。
“本王此番南下,就是来找敢说真话,也敢做事的人。”
“今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本王就把话说明白了——沈廷扬,你自己说,你去不去?”
沈廷扬抬头看著朱由检,喉头滚动了一下,伏地叩首:“晚生读了二十六年的圣贤书,却未曾能为天下出力半分,眼见浑浑噩噩半生已过。”
“晚生愿隨殿下去广州。”
雅间里一片寂静。
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有惊诧的,也有暗暗担心的。
方员外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廷扬,嘆了口气,低声道:“沈家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官员们则神色各异,有几人面露不豫,却碍著信王的面子不敢发作。
还有两三个人,看著沈廷扬,倒露出了几分讚许之色。
董其昌这时笑吟吟地站起来,拱手道:“殿下慧眼识才,今日得月台,倒成了殿下的招贤馆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那语气里藏著的一点揶揄,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董大人说笑了,本王是出来做事的,不是来做客的——既然是做事,看到合用的人,总是要用的。”
“董大人若是能给本王举荐几个如沈廷扬这般精於算帐、又敢说实话的人,本王就在这得月台设宴,敬董大人三大杯。”
董其昌呵呵一笑,拱手道:“老臣若有,一定举荐。”
朱由检重新落座。
宴席吃到这时,已近两个时辰。
董其昌又命人上了两道点心,一道桂花糖藕,一道蟹粉小笼,都是金陵得月楼的招牌。
朱由检尝了两口,点头称讚,却也没多耽搁,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董其昌率眾人送到楼下,眾人拱手道別。
朱由检上了轿,王承恩和骆养性骑马隨在两侧,一行人沿著秦淮河往回走。
夜色里的秦淮河灯火点点,两岸笙歌不绝,河面上画舫往来,时有女子的笑声水一样飘过来。
朱由检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头的灯火,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条河,一年得吃掉多少银子。”
孙传庭骑马走在轿侧,听见这话,侧过头来,低声道:“殿下是说这些画舫青楼?”
“不是。”朱由检放下帘子,“本王是说,这条河上花掉的银子,一厘税也没交过。”
孙传庭默然。
轿子里安静了一阵,又传出朱由检的声音:“孙先生。”
“下官在。”
“今天在得月楼说的那些事,你觉得能成吗?”
孙传庭沉吟片刻,道:“殿下,沈廷扬此人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最不好说,也最不好做。”
“市舶司的税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那些税外之税、猫鼠一家,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殿下到了广州,头一件事,恐怕不是收税。”
“是什么?”
“是站稳脚跟。”
轿子里没有声音了。
孙传庭又道:“殿下今日当眾收了沈廷扬,是好棋也是险棋——好棋,是因为殿下要做事,就得有人;”
“险棋,是因为沈廷扬今天说的这些话,將来定会传出去,恐怕影响殿下的清名。”
“本王知道,可本王没时间等了——按部就班慢慢来,国库早就空了,辽东早就丟了,本王不想做什么太平藩王,是来给朝廷找活路的。”
孙传庭在马上微微欠身:“下官明白了。”
轿子继续走在秦淮河边的石板路上,马蹄声和轿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回到行辕后朱由检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酒意上来了。
王承恩端来醒酒汤,朱由检一口气喝了,倚在床边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
“殿下,”王承恩轻声道,“今晚早些歇息?”
“嗯。”朱由检应了一声,忽然又睁开眼,“明天一早把沈廷扬叫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你明天备一份礼,送到沈家去,就说本王谢谢沈老爷,教出了个好儿子。”
王承恩应了,伺候朱由检躺下,吹了灯,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院子里,孙传庭还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
王承恩走过去,低声道:“孙长史还不歇息?”
孙传庭没有回头,只是道:“今天在得月楼,殿下问沈廷扬的那些话,你听了有什么想法?”
王承恩想了想,老实答道:“奴婢愚钝,只听出殿下是想收税。”
“不只是收税。”孙传庭缓缓展开手里的摺扇,又合上。
“殿下是在摸这商业的底:那几问——成本多少、利润几成、税怎么抽——每一问背后,都是一套新规矩的模子。”
“殿下去了广州后,不是只是增添朝廷税收,而是要换一套新的规矩。”
他转头看向王承恩:“宫里的事我不懂、朝堂的事我也不算精通,不过今天之后,我確信了一件事——这位信王殿下,是真打算把天捅个窟窿。”
王承恩沉默了一阵,低声道:“孙长史,殿下这一路太难了。”
“所以才需要我们。”孙传庭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些歇著吧,往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月光洒在院子里,几株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隨风轻轻晃动。
远处隱约传来秦淮河上的笙歌,若有若无,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