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得月算帐(2/2)
“本王此番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乃是皇兄信重,破格擢用……圣恩浩荡,臣弟唯有夙夜匪懈,以求不负王事。”
他將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正色道:“其实本王近来读书,读到一段古人之言,深有感触。”
“管子有云:地之生財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於其间,则上下相疾也。”
“诸位大人,管子说的,正是眼下咱们朝廷的困境。”
在座的官员们安静了下来。
管子的《权修》篇,在座诸人大多读过,但信王此时引出来,显然意有所指。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眾人,脸上带著淡淡笑意。
“管子又说:取於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於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本王读到此处,心里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朝廷收税,是不是税率越高,收上来的银子就越多?”
南京户部侍郎周大人第一个开口,语气理所当然:“殿下,税率越高,朝廷所得自然越多,此乃天经地义之理,有何可议的?”
朱由检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周大人说的,乍一听不错。”他顿了顿。
“但本王想请问周大人——若是朝廷把商税定到八成、九成,商人们赚到的银子,十成里要交八九成给朝廷,他们还愿意做生意吗?”
周大人一时语塞。
朱由检没有就此打住,语气突然一转,內容变得更加具体——“本王此番就藩广州,总理市舶司,正好可以拿市舶司的夷商关税来与各位一辩清白。”
在座官员和商人们神色微动,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譬如广州,本王在京中就查阅过户部底档,广州市舶司对夷商徵税,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各种加征、规费、陋规叠上去,夷商每船货要交的银子不下货值的一成半。”
“这还不算完——货船进港要打点,出港要打点,验货要打点,放行还要打点。”
“夷商算来算去,走正途报关的成本比走私还高,自然就有人鋌而走险,货不进关、银不上帐。”
说罢他再次看著南直隶户部侍郎周大人。
“周大人,你是南京户部的,可知广州每年市舶司的税银报部多少?”
周大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天启六年广州市舶司报部的关税不足两万两。”
“不足两万两。”朱由检重复了一遍。
“广州是朝廷南方的最大口岸,佛郎机人、红毛番、吕宋商船,每年在那里进出的货物何止百万两。”
“报部的银子却连两万两都不到,周大人觉得,这是广州贸易的规模小,还是广州的税制出了毛病?”
周大人沉默不语。
“本王若是去了广州,第一件事就是摸底——夷商走正途报关,到底要交多少银子,其中多少是朝廷正课,多少是地方规费,多少是经手人的私下盘剥。”
“摸清楚了,就可以把真实的税率降到一个合理的范畴——降到让夷商觉得,走正途报关的成本和风险加起来,比走私要低。”
他放下茶盏,“夷商愿意走正途了,税基就宽了。”
“税基宽了,朝廷收的银子未必会比现在少,反而可能更多。”
席中主人董其昌见场面一时有些冷,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殿下的意思是……广州减税,反而更有可能增收?”
“董大人明鑑。”朱由检点了点头,“適当减税,薄税而广收,与重税而少收,孰多孰少?帐算一算就明白了。”
董其昌端起茶盏,侧光看了一眼信王,撇了撇嘴。
入席前,他可是万万想像不到,居然会在如此文雅之宴上听到一个尊贵的藩王掰开手指头算帐。
虽然算的是朝廷的大帐,是財税之事,硬要深究也能算的上是国事,只是和这风花雪月之处……实在是有些隔阂。
在场官员中倒不是只有清谈之人,还是有真正做过事、出任过一方父母官的人,当中倒有数人向信王举杯示意。
朱由检与之回敬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方员外身上。
“方员外,”他忽然开口,“你是做茶叶生意的?”
方员外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回殿下,草民在福建、广东都有分號,也做些海外的买卖。”
“海外?”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本王考考你。”
方员外愣了一下,急忙躬身行礼:“殿下请问。”
“你做海贸,从福建月港出发用海船运茶叶到吕宋,不过路上有风险,假设你確定五条船中总有一条会沉没。”
“剩下四艘船平安抵达吕宋、按市价卖了货物后,你给本王算算,这生意是赚是赔?”
方员外做了二十几年海贸,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他直觉上感觉信王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只是一时间如何把亏损算出来,对於他这个已经常年混跡官场,將手下生意交给帐房处理的富商而言,却有些为难了。
朱由检见他一时答不上来,又问道:“那本王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朝廷收税,是按海商的利润收合理,还是按海商的营业额收合理?”
方员外这次彻底懵了。
官员们面面相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唯有朱由检心里暗自著急——他今日不顾场合先是拋出税法改革、又拋出海贸之计,目的便是挖掘今日参会的商家才俊。
可惜这方员外生意虽然做的大,却久不沾业务,已成了酒囊饭袋。
“在场诸位,可有能解本王之惑的?”
宴会厅內无人说话,唯有角落里坐著的一个中年人,脸上却有些蠢蠢欲动。
在其身侧的一名长者不停地给中年人使眼色,意思大概是“別说话”。
只是那中年人还是大胆的站了起来,走到中间,朝信王行礼:“殿下,晚生斗胆,或可为殿下解惑。”
一时间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中年人身上。
朱由检的脸上终於展露出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沈廷扬,苏州府人,县学生。”
“好,你说。”
沈廷扬站起来后,先向朱由检再次行礼,然后转过身朝著方员外微微頷首:“方员外,借您的生意一用。”
方员外还没从刚才的愣怔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廷扬转向朱由检,声音不疾不徐:“殿下问的第一问——茶叶从福建运到吕宋,晚生给殿下算一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