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结绳记事(2/2)
“五丈六……”他在册子上算了一下,“差不多十七米。”
陈阿福不知道“十七米”是什么意思,倒也没敢问。
“这桅杆,是怎么立起来的?”
“用绞盘,船上有两个绞盘,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用人力和畜力拉。”
“立一根主桅,要十几个人忙活大半天。”
朱由检走到绞盘旁边,蹲下身看了看,绞盘是铁木做的,表面磨得鋥亮,齿轮咬合的地方抹著厚厚的油脂。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齿轮,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油。
“这油脂,是什么做的?”
“牛油掺了石墨,耐磨。”
朱由检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一个上午,陈阿福带著他把整条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船艏、肋骨、桅杆、绞盘、舵轮、帆桁、缆桩、锚链……每一样东西,朱由检都要亲手摸一摸,问清楚名字、材料、用处,然后记在册子上。
有时候他还会问一些让陈阿福答不上来的问题——“为什么帆是方的不是三角的?”“为什么船底是圆的不是平的?”
每到这个时候,朱由检就在册子上写下“原因待考”,然后说:“回头找懂的人问问。”
中午的时候,王承恩端来了午饭。
朱由检接过饭碗,没有回舱房去吃,而是坐在船尾的缆桩上,一边吃饭一边翻看上午的笔记。
“殿下,”陈阿福端著碗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草民教得不好,让殿下受累了。”
“你教得很好,”朱由检头也没抬,“比我想像的好。”
陈阿福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扒饭。
下午,陈阿福开始教他结绳。
“这是八字结,最简单的,用来固定绳头,不让绳子从孔里滑出去。”
陈阿福的手指飞快地动著,一根粗麻绳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三转两绕,就结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绳结。
朱由检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学著陈阿福的手法,自己试了一遍。
第一次,结鬆了。
第二次,结歪了。
第三次,勉强像个样子。
陈阿福站在旁边,有心伸手帮忙,却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殿下,您慢一点,先把这个绳头穿过去……”
朱由检即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他把绳结拆开,不断重复过程。
几次后他已经能独立结出一个標准的八字结了。
接下来是平结、双半结、丁香结、渔人结、单套结……
每一种结陈阿福演示一遍,朱由检就跟著练。
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麻绳粗糙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陈阿福也看到了,犹豫了一下,试探性说了一句:“殿下,要不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练……”
“不用。”朱由检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绳子上翻飞,“破了皮就破了皮,过两天就好了。”
他又练了几遍,直到能把每一种结都打得又快又好,才停下来。
这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朱由检坐在缆桩上,翻开册子,把下午学的每一种结都画了下来,並在旁边註上名字和用途。
陈阿福站在旁边看著那个少年在夕阳下埋头画绳结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学操船的日子。
那时候他十五岁,跟著一个老船长当小廝。
老船长脾气不好,动輒打骂,教东西也只教一遍,学不会就骂“笨得像猪”。
他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能好好教他,该多好。
现在,他成了那个“教”的人,而他的学生,是大明的亲王。
而这个亲王,学起来的认真劲丝毫不弱於当初的他。
“陈阿福。”朱由检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草民在。”
“明天教我操帆。”
“是。”陈阿福应了一声,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殿下,您的伤……”
“没事。”朱由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过两天就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著远处的海面。
夕阳下的海水波光粼粼,泛著金光。
“陈阿福,”他忽然开口,“你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最喜欢什么时候的海?”
陈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黄昏。”
“海上的黄昏最好看,太阳不晒,风也不大,海面像镜子一样……这个时候,草民最喜欢坐在船头,什么都不想,就看著海。”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入神的看著波浪起伏。
陈阿福站在那里,看著这个少年藩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殿下將来一定能做成大事。
一个礼贤下士、愿意蹲下来摸船艏、愿意把手磨破皮去练绳结的藩王,一定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藩王。
“殿下,”陈阿福的声音有些沙哑,“草民一定好好教您。”
朱由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那就说定了。”
夜里,朱由检回到舱房,点上油灯,翻开今天的笔记。
王承恩端著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朱由检的手指上还渗著血,心疼得不行。
“王爷,您这是何苦呢……”
“什么何苦?”朱由检头也没抬,“学东西哪有不吃苦的。”
“可是您是王爷啊……”
“王爷怎么了?”朱由检放下笔,抬起头看著他,“王爷就不用学东西了?”
王承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埋头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