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总理市舶(2/2)
“这是……”
“朕做的。”天启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朕花了三天时间,亲手做的,你看看这榫卯,严不严实?这腿子,稳不稳?”
朱由检蹲下身,看了看椅子的结构,確实做得很扎实,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每一根木料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和加工。
“哥哥的手艺,天下第一。”朱由检站起身,由衷地说。
天启帝笑了,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把砂纸放下,拍了拍椅子。
“这是朕给你做的。”
朱由检愣了一下。
“你要去广州了,朕没什么好东西送你——金银財宝,你又不缺;綾罗绸缎,哪里都有,朕想了想,还是亲手给你做把椅子吧。”
天启帝的目光落在椅子上,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你坐著它,就像坐在朕身边一样。”
朱由检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启帝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朕看了广州城的舆图,城里最大的衙门是洪武年间建的提督府,就在城中心,占地极广,房舍也多。”
“朕打算把那座衙门徵用了,改成王府。地基是现成的,只要改建一下就行,不会花太多时间。”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哥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提督府在城中心,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弟想把王府建在城外。”
“城外?为什么?”
朱由检早就想好了说辞。
“臣弟既然要总理市舶司,就得经常去码头、去货栈、去税关,王府若是建在城中心,每日进出城门,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太耽误事了。”
“若是建在城外,靠近市舶司的地方,每日通勤就方便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臣弟听说广州城湿热,夏天蚊虫多……城外靠海,风大些,住著也舒服。”
天启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朕让人重新选址,找一处靠近市舶司、又在城外的地方。”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朕还想著给你建一座漂漂亮亮的王府呢,结果你自己要住到城外去。”
朱由检也笑了:“城外清净適合读书。”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天启帝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用砂纸擦拭椅子。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砂纸刮过木头的声音。
“哥哥,”朱由检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臣弟想跟您商量。”
“说。”
“臣弟南下的隨行人选,想自己来挑。”
天启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朱由检连忙解释:“臣弟不是信不过朝廷的安排,只是……臣弟要去广州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总得有几个知根知底、用得顺手的人。”
“府里的人自然都带去,但护卫方面,臣弟想从京营里选几个可靠的军官。”
天启帝的表情放鬆了,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没有可靠的人怎么行。”
他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朕给你一道手諭,京营里千户以下的军官,你看上谁就直接调拨,不用经过兵部……人不够的话,还可以从锦衣卫里挑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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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朱由检如往常一样入宫请安。
天启帝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但脸色还是苍白,说话时偶尔会停下来喘口气。
兄弟俩在乾清宫暖阁里坐著聊了一会儿,天启帝忽然屏退左右,只留下朱由检一个人。
暖阁里安静下来。
天启帝从御案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匣。
“打开看看。”
朱由检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一摞文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折,显然有些年头了。
最上面一份是天启三年东厂对广东市舶司的密查记录,多份都涉及了时任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多名官员——有人收受海商贿赂,有人私放禁货出洋,有人將官仓粮米倒卖给番商牟利。
每一份都附有东厂的密查按语,註明了时间、地点、经手人、赃款数额,有些甚至抄录了当事人私下往来的信件原文。
朱由检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越心惊。
东厂这些年竟然一直在暗中搜集广东官场的贪墨证据,有些案子查得极细,连什么时候在哪艘船上交了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魏伴儿虽然贪了点,办起差事还是认真的。”天启帝轻轻嘆了口气。
“不单只是广东,这天下群臣又有几个是不贪的?”
“不贪的人里,又能有几个是能真才实干,可为朕分忧的?”
朱由检捧著匣子,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
天启帝看著那封詔书,语重心长地说,“朕把这密档给你,等你就藩广州后,或许能帮你摸清水深水浅,方便你到做事……”
朱由检心中一阵触动,他连忙双手捧著锦匣,深深行了一礼。
“皇兄放心,臣弟此去,必不负皇兄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