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兵棋半局,青眼相加(2/2)
贾芸將手从舆图上抬起来,没吭声,盯著舆图上那两面倒伏的红旗。
冯紫英在旁边等的好几回换了重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將舆图边角吹的翘了一翘。
贾芸开口了,语调极慢。
“不动。”
冯唐的眉毛抬高了些。
贾芸伸手在舆图上比了一条线。
“先缩回第二道防线。二道沟营寨往南退二十里,退到密云驛以北。不跟女真爭一城一地。”
他的手指沿著粮道蓝线画了一个收拢的弧线。
“將两条粮道收缩为一条,走居庸关这条主干线。桑乾河那条线暂时放弃,兵力不够分的时候,两条线不如一条线稳。”
冯唐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走。
贾芸將手指停在密云驛的位置上。
“然后等。”
冯唐道:“等什么?”
贾芸道:“等他们粮尽退兵。”
他將手指从舆图上抬起来半寸。
“女真深入內地犯境,粮草全靠隨军携带和沿途掳掠。深秋入冬之后,抢不到粮食,撑不过一个月就得退。蓟镇不需要打贏他们,只需要不被他们打垮。保住粮道,保住主力,挨过这个冬天,春天化冻后女真自然退去。”
他將手从舆图上撤开。
“以守代攻,以退为进。”
冯紫英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冯唐的食指搁在案沿上,指腹慢慢摩挲过木面的纹路。
“说的好听。”
他將手指按在舆图上二道沟的位置,声音沉下去。
“可你知道退二十里是什么意思么?”
贾芸没吭声。
冯唐道:“二道沟营寨八百人。退二十里到密云驛,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你退了,女真就把那四个村子烧了。男人杀了,女人掳了,牲口赶走,粮食抢光。”
他的拇指在刀疤上按了一下,按的极重。
“等他们粮尽退兵,他们的粮,是你放弃的那四个村子里抢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贾芸站在舆图前,手指悬在半空没放下来,按在舆图边沿上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紧了,收到骨头从皮肤底下鼓出来才停住,沉了好几息,將悬著的手放下来,搁回身侧。
“將军说的是。”
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寸。
“小子只看到了兵势,没算进去人命。”
冯唐盯著他看了两息。
这小子没狡辩,没找补,一句话认了自己的短。
冯唐转过身去,走到侧厅角落的架子前。
他在架子前头站了一会儿没动手,架上搁著几柄刀剑,有长有短,刀鞘上的漆斑驳陆离,末了,伸手取下一柄短刀,连鞘握在手里掂了掂。
刀鞘是牛皮包裹的,磨的发亮,两端铜箍泛著锈跡。
他走回来,在贾芸面前站住了。没递,先掂了两下。
“这刀跟了我二十年。蓟镇第一次跟女真人交手那年,我用它割过三颗首级。”
贾芸伸出双手接过短刀。
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的重了两分,他將刀鞘拉开一寸,刀刃泛著冷光,磨的极薄,刀身上有一道崩口,刃面已经磨平了,可那道痕跡还在。
冯唐道:“你拿著防身。”
冯紫英在旁边看著短刀从父亲手中递出去,搓手的动作停了,嘴巴张了半分,愣在当场。
贾芸將短刀收好,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將军厚赐,小子铭记。”
冯唐將两手搭回案沿上,面色沉了沉,恢復了方才的样子。
“你院试有几成把握?”
贾芸道:“七八成。”
冯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出了侧厅,冯紫英领著贾芸往外走。走到府门口时,冯紫英伸手拦在贾芸面前。
他压低声音,面色肃然。
“贾兄弟,我爹那把刀从来不送人。”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的嗓音又低了半截。
“上一个拿过它的人,是蓟镇守备陈洪。后来升了参將。”
他拍了拍贾芸的肩膀。那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掂著分量。
“你在我爹眼里,已经不只是一个写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