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太学听讲,方翁问道(2/2)
贾芸起身拱手,语调沉稳。
“先生明鑑,学生確有用意。”
“哦?说来听听。”
“县试考的是入门,府试考的是规矩。学生一介白身旁支,头回下场便中了案首,已然招了不少眼。府试的卷子若再锋芒毕露,阅卷的考官未必赏识,反倒会疑心这后生是在逞才使气。”
贾芸將这几句话说的不疾不徐,字字咬的清晰。
“收锋何曾是没锋,是留到该露的时候再露。”
方先生盯著他,双目灼灼。
“好一个该露的时候。”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沉下来。
“你且说说,什么时候该露?”
贾芸迎著他的目光。
堂中几个旁听的监生不约而同的竖了耳朵。
方先生站在讲堂正中,手里还捏著这份卷子,通身的气势压过来,带著一种极不容置疑的威严,等著他的回答。
贾芸沉默了两息。
他將目光从方先生脸上收回来,落在条案上这份摊开的卷子上。
方先生端著架势等了片刻。
依他三十年教书的经验,这种被逼到墙角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会绕著弯子说乡试或会试,既不失体面,也不至於狂妄。
然后贾芸抬起头。
“殿试。”
堂中静了下来。
窗外古柏枝椏上积的残雪纷纷落了一片,砸在窗欞上。
几个旁听的监生面面相覷,有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一个穿青缎深衣的监生侧过脸来,目光在贾芸身上打了个转,又收回去了。
方先生盯著他看了五息。
然后方先生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涌上来,鬚髮抖动,案上这只茶盏跟著颤了一颤,盏盖嗑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好!好一个殿试!”
他一拍条案,笑声迴荡在讲堂里。
“连中两元的穷案首,不到二十岁便敢把殿试二字搁在嘴边。你这份气魄,比我教了三年的这些监生加起来都强。”
几个监生面色訕訕,有人低下了头。
方先生笑了好半晌,笑到后头声音变低,渐渐的完全平息下来,余音在讲堂里迴荡后隨之散去。
他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別的什么。
这位老者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搁在讲堂里,谁也没听清后头的话。
隨即面色收敛,重新在条案后坐下,將贾芸的府试卷子摊开,提笔蘸墨,在三处用典旁逐一画了圈。
“这三处用典,妥帖是妥帖了,可妥帖二字往深里说便是安全过头。”
他指著第一处圈。
“此处引周公旦,不如引管仲。管仲佐齐桓公,由微末起,更切你的出身。”
笔尖移到第二处。
“引民惟邦本,太正了,换成载舟覆舟,力道更足。”
他將笔搁下,没急著说第三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拿眼看著贾芸。
“第三处你自己说。”
贾芸思忖须臾,开口道。
“第三处引水旱相仍,饥民四散,学生本意是暗指时事,可顾虑太重,改成了古来水旱之灾,圣王必先恤民。”
他顿了一下。
“落了套话。”
方先生点了点头。
“你既知道落了套话,那院试的时候,可別再落。”
贾芸拱手。
“学生谨记。”
方先生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陈旧的手抄本,递给贾芸。
“这是老夫歷年批註的制艺起承之法,里头有三处极精微的技巧。你拿回去细读,读完了来找我,我再教你后头的东西。”
贾芸双手接过,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方先生摆了摆手,重新在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贾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方先生的声音。
“贾芸。”
他转身。
方先生端著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嗓音沉了下来。
“你可知举荐你来的那封信,何曾是沈翰写的?”
讲堂里又安静了。
贾芸站在门口,背脊挺直。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將他蓝布直裰的袍角吹的隨风飘动。
他拱手道。
“学生知道。”
方先生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你知道?”
“火漆封印上的篆字,学生看过了。”
方先生放下茶盏,盯著他看了两息。
末了,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