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来自祁同伟的示好(2/2)
他配得上副省长的位子。
晚饭是季珩珩订的地方。
不是上次的招待所食堂,是京州老城区的一个私房菜馆,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深处,门面很小,里面却別有洞天。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种著一丛竹子,冬天的竹子还是绿的,绿得像用顏料画上去的。
包间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灰瓦层层叠叠的,像一片被翻开的书页。
季珩珩到的时候,祁同伟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有穿夹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繫著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和接风宴上那个穿深色夹克的公安厅长判若两人,更正式,也更像是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
季珩珩走过去,伸出手。
祁同伟站起来握住了,力度比上次更重一些,像是在传递某种信號。
“祁厅长,今天的事,谢谢您。”季珩珩说。
祁同伟摇头。
“季总,不用谢。不是我帮您,是我帮京州。
一千亿的项目,不能卡在审批上。
那些卡您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是另有打算。”
他没有说“另有打算”是谁的打算,但季珩珩知道。
山水集团,高小琴,赵家帮。
祁同伟在季珩珩面前说出这三个字,意思很明確:我知道是谁在搞你,我不是他们的人。
两个人落座,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松鼠鱖鱼,响油鱔糊,清炒时蔬,一碗醃篤鲜。
菜是淮扬菜,不辣,不油,不腻,清淡爽口。
祁同伟夹了一块鱖鱼,嚼了嚼,说了一句好吃。
季珩珩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祁同伟的杯子,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在一起。
“祁厅长,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季珩珩问。
祁同伟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菜。
松鼠鱖鱼的酱汁还在冒著热气,响油鱔糊的蒜末还在滋滋作响,醃篤鲜的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看著这些菜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季珩珩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光,不是泪,是火。
“季总,我不瞒您。副省长的位子,我等的太久太久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一块块石头被码在一起,砌成了一堵墙。
“高书记那边,不太愿意帮我说话。赵家那边,更是指望不上。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和那些愿意拉我一把的人。”
季珩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他放下杯子,看著祁同伟,看了一瞬。
“祁厅长,副省长的位子,不是谁帮您说话就能坐上去的。
是看您做了什么,能做什么,敢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你在汉东这么多年,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这些事,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知道,你说了,就不一样了。”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颗流星从夜空中划过。
季珩珩那句话是在告诉他:你手里有赵家帮的证据,交出来,副省长的位子就是你的。
不是季珩珩帮他坐上去,是季胜利帮他坐上去。
一个省委书记,要提拔一个副省长,需要理由。
赵家帮的证据,就是最好的理由。
“季总,我敬您。”
祁同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黄酒从他的喉咙滑下去,带著温热和甘甜,像一条小小的火蛇游进了胃里。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季珩珩,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祁厅长,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用通过秘书,不用通过办公室。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季珩珩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两个人的杯子同时空了,空得像两颗被掏空了的心,又像两颗被重新填满了的、发著光的、燃烧著的石头。
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
祁同伟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晃,不是喝多了,是兴奋。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著季珩珩,伸出手。
季珩珩握住了,那只手还是那么乾燥,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季总,汉东的事,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有我在,您不是一个人。”
季珩珩说:“我知道。”
祁同伟鬆开手,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大,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一匹正在奔跑的马,又像一颗正在升空的、带著火的、拖著长长尾焰的流星。
季珩珩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看著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正在被拔出鞘的剑。
他转过身,走回包间,在桌前坐下来。菜已经凉了,松鼠鱖鱼的酱汁凝固了,响油鱔糊的蒜末不再滋滋作响,醃篤鲜的汤麵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菜一块一块地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祁同伟今天帮他打了三个电话。
这三个电话,不是帮他的,是帮祁同伟自己的。
祁同伟要让他知道,他能办事,能办大事,能办別人办不了的事。
他值一个副省长的位子,值季珩珩的信任,值季胜利的提拔。
值不值,季珩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祁同伟今天走出了这一步,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高育良会知道他打了那些电话,赵瑞龙会知道他帮了季珩珩,高小琴会知道他在背后捅了山水集团一刀。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季珩珩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在黑暗中缓缓向前。
祁同伟这把刀,磨了二十多年,今天出鞘了。
刀刃朝著谁,只有握刀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