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一根绳的蚂蚱(2/2)
郑文魁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告的是西岭矿区矿权变更审批违规。”潘金海一字一顿,“你签的字,我拿的矿,他手里有底稿。”
过了好半晌,郑文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他……他怎么会有这东西?”
“十年前咱们凑份子那会儿,他也在局里,你忘了?当年他想拿矿没成,被咱们联手挤出去了,这口气一直憋著呢。”
郑文魁不吭声了。
潘金海开始上压力:“郑局,我不是来嚇唬你的。通个气而已。这事一旦掀开,你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告你,就是告我。”
“那现在……咋办?”声音明显打著颤。
“两条路。”潘金海竖起两根指头,“第一,你赶紧把当年的程序捋一遍。確保你的签批有依据、有文件、有集体会议纪要。第二,林富祥的矿正停產整改呢,他復垦保证金一直没交齐。按规定发函催缴,限期补齐。补不上,就依法拆违建工棚。”
郑文魁在体制內泡了这么多年,一点就透。
“你要用行政手段压他。”
“这不叫压,叫依法办事。”潘金海纠正道,“欠钱是事实吧?工棚没手续也是事实吧?国土局正常执法,谁能挑出半点毛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郑文魁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潘老板,你想清楚。现在是什么节骨眼?王超贤和审计组天天拿放大镜盯著,纪委刚立了案,你这时候去动林富祥……”
“不是我动他。”潘金海粗暴地打断,“是国土局动。你们手里有国家给的执法权,我可没有。”
郑文魁乾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催缴函……我明天让执法科去发。”
“別等明天。”潘金海语气不容置疑,“今天下班前,必须传真过去。执法大队直接下现场。”
电话掛断,忙音扎耳。
郑文魁瘫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放话筒时手抖了一下,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拉开抽屉,摸出烟盒。夹烟的手指不太听使唤,打火机的火苗跟著晃荡了好几下才点著。
十年前的烂帐了。
那时候他还是国土局矿权管理科的科长。西岭矿区国有矿权变更,从省里到市里一路绿灯。他签的不过是个技术审查意见,上面还有主管局长的批示,再往上是市政府的最终批覆。
他压根算不上最终拍板的。
可他確实拿了东西。
不多,一块表,一条烟,外加过年时候的两个厚信封。
零零碎碎凑一块儿,顶天了不到三万块钱。
搁现在,这点钱连个小工程的零头都算不上。
可那是十年前,辛来市一个科长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
林富祥手里到底攥著啥?
当年矿主们私下凑份子的底帐。谁出了多少,送给谁了,时间、地点、数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那本帐本来是矿主们自己留的底,怕事后有人翻脸不认帐。
后来矿权落定,都以为那玩意早烧乾净了。谁能想到林富祥这老狐狸还留了一手。
郑文魁狠狠裹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肺里憋了一圈才吐出来。
他挪动滑鼠,调出全市矿企復垦保证金欠缴名单。往下划拉了几页。
林富祥的名字明晃晃掛在上面。欠款金额:六万八千元。
按照《矿產资源法》和地方配套规定,限期催缴逾期不缴的,可以暂扣採矿许可证,並依法强制拆除矿区违规建筑。
程序上无懈可击。名正言顺。
他抓起內线电话,“小张,过来一趟。”
不到半分钟,执法科张科长推门进来,“郑局,找我?”
“城东富祥煤矿的復垦保证金,催过没?”
张科长一愣,“年初发过一回函,一直没交。后来他们停產整改,这事就先搁置了。”
郑文魁脸一沉,“停產整改就能不交保证金了?国家的钱是能隨便赖的吗?”
张科长赶紧低头认错:“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今天下午五点前,出正式催缴函。”郑文魁手指梆梆敲著桌面,“限期三个工作日。发传真,掛號信也同步寄过去。另外,你亲自带队,马上带执法大队去富祥煤矿现场。”
张科长嚇了一跳,“郑局,今天就下现场?之前局务会不是定好等年后统一搞清欠行动吗?”
郑文魁眼神冷厉:“市里现在狠抓环保和生態修復,富祥煤矿这种典型,必须马上处理。去了之后,先把违建工棚的电给断了,贴上封条。”
张科长哪敢再多嘴,“明白,我马上带人去。”
郑文魁摆摆手把人打发走。
门一关,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是在替潘金海当枪使,打压实名举报人。
可他没得选。潘金海那句“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是催命的符。不帮忙,潘金海绝对不会保他。
纪委要是真查西岭矿区,第一个提溜过去问话的,就是他这个签字科长。
从收下那个信封起,他和潘金海之间早就没退路了。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