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碰头(2/2)
把责任推给“步子急”、“市工作组”,给自己定性为“把关不严”的领导责任。
这是官场上最標准、最安全的检討话术。
陈远山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宏斌,我今天找你,不谈市里,也不谈招商引资。”
陈远山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高宏斌的眼睛,“我只谈安南县,谈咱们这套班子,谈你和我。”
高宏斌呼吸一紧,但面上依然掛著谦逊的倾听状。
“咱们党的干部,手里握著权力,这权力是谁给的?是安南县四十万老百姓给的。”
陈远山的声音字字千钧,“做官先做人,为政先立德。咱们在这个位置上,可以有工作失误,可以有决策偏差。因为时代在发展,摸著石头过河,谁也不能保证不湿鞋。”
陈远山顿了顿,目光如炬:“但是,底线不能破。什么是底线?不把公家的肉割下来塞进私人的腰包,不拿老百姓的活路去换自己的前程。这就是底线。”
高宏斌的后背开始往外渗汗。
陈远山的话,已经说得很直接了。
但他不能认。
在体制內,只要省市纪委的人没走进来,没把那张盖著公章的双规通报拍在茶几上,这种诛心的话茬,打死也不能接。
接了,就是不打自招。
“陈书记的指示,发人深省。”
高宏斌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得让人动容,“红星厂走到今天,歷史包袱太重。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革,全国上下都在经歷阵痛。我们在摸索中前进,確实交了不少学费。但大方向是为了卸下財政包袱,轻装上阵。这期间,如果有哪些环节经不起推敲,县委可以组织联合调查组,全面復盘。”
高宏斌这番话,滴水不漏。
他把个人的问题,巧妙地偷换成了“全国共性的歷史阵痛”,把蓄意破坏,包装成了“交学费”。甚至主动提出“全面復盘”,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坦荡。
他在赌。赌陈远山手里只有王超贤那几张残缺的复印件。只要今晚老张把財政局的原始底档销毁乾净,陈远山就算查出天来,也是一笔糊涂帐。
陈远山心里嘆了口气。他给了高宏斌最后一次机会,但这个人,已经彻底被权力的欲望异化了。
“全面復盘,是肯定的。”陈远山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歷史是一面镜子。有些帐,不是时间久了就能抹平的。纸,终究包不住火。雪化了,底下的脏东西自然就露出来了。”
陈远山喝了一口茶,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红星厂的案卷,我让超贤同志重新梳理了。特別是九六年、九七年那两年的財务往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过去多少年,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这是对歷史负责,也是对安南县的老百姓负责。”
听到九六年、九七年这几个词,高宏斌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高宏斌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迎上陈远山的目光,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公式化的微笑:“陈书记的决心,我坚决拥护。县政府这边,我马上安排財政、审计等部门,全力配合超贤同志的核查工作。绝不护短,绝不姑息。”
“好。有高县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远山放下茶杯,“行了,县政府那边事多,你先去忙吧。”
这就是端茶送客了。
高宏斌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的褶皱。
“那陈书记,我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宏斌。”陈远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高宏斌停下脚步,回头。
陈远山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眼神复杂:“悬崖勒马,犹未为晚。有些错,主动向组织交代,和被组织查出来,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高宏斌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极好,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陈书记的话,我记下了。我一定加强县政府班子的党风廉政建设,防微杜渐。”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高宏斌脸上的温文尔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阴狠。
悬崖勒马?
陈远山脑子里装的全是陈词滥调。
真以为忆苦思甜讲两句,就能让他痛哭流涕,主动跑去市纪委写交代材料?
做梦。
官场这趟快车,上了车,哪有中途下车的道理。
真要踩剎车,下场只有车毁人亡。
陈远山想用大道理诈他?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