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小惩大诫(下)(2/2)
清脆的响声在后厨里迴荡。
“啪!”
清脆的响声在后厨里迴荡。
周师傅捂著脸,踉蹌了一步,朝老付怒目而视。
老付喘著粗气,盯著面前的四个人,一字一句道:
“两万块,你们四个给我分摊。周师傅六千,阿辉八千,阿华和阿明一人三千。”
“老板!”
阿华和阿明同时惊呼出声。
“我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
“凭什么?”
老付盯著他们:“你们是没做,但你们在旁边看著,一个都没拦著!你们要是有一个人上去拦一下,能出这种事?”
阿华和阿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师傅捂著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但他什么都没说。
老付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钱从下个月工资里扣。谁要是想走,先把欠的钱还清再走。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周师傅慢慢放下捂著脸的手,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眼神阴沉得可怕。
……………
旺角,温记大排档。
温记大排档就藏在通菜街后面一条窄巷里,铁皮棚子搭得歪歪斜斜,门口的红色塑料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却丝毫不影响生意。
十几张摺叠桌摆满巷子两侧,坐满了刚下夜班的工人、打完牌的街坊、还有刚从夜总会出来的男男女女。
巷子最里面的包间,说是包间,其实就是用三合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勉强能摆下一张圆桌。
乌蝇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盘椒盐瀨尿虾、一盘豉椒炒蟶子、一碟蒜蓉时蔬,还有几瓶珠江啤酒。他夹起一只瀨尿虾,熟练地剥著壳,虾肉蘸了蘸酱油醋,送进嘴里。
几个小弟围著桌子坐著,筷子翻飞,吃得不亦乐乎。
“乌蝇哥,再来一瓶?”
旁边的小弟阿东举起手里的空瓶晃了晃。
“开!今晚不醉不归!”乌蝇大手一挥。
阿东立刻从桌下拎出一瓶生力,用牙咬开瓶盖,先给乌蝇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乌蝇哥,”
另一个小弟阿强凑过来,脸上堆著笑:“今天那两万块,就这么全给那个律师了?兄弟们可是忙活了一晚上,一分钱没捞著……”
他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心疼的神色。
两万块啊。
他们几个在街上混,一个月收的钱也就几千块,还要上交一大部分给社团。两万块,够他们瀟洒好一阵子了。
阿东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著乌蝇:“是啊乌蝇哥,那个律师就来了一趟,说了几句话,就把钱全拿走了?这也太……”
“太什么?”
乌蝇吐出一口烟圈,斜睨著他。
阿东被那眼神一扫,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
乌蝇把菸头按熄在菸灰缸里,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啪”的一声把杯子顿在桌上。
“你们这帮扑街,懂个屁。”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几个人,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今天要不是他在,你们以为能这么顺利?”
阿强愣了愣:“怎么不顺利?咱们有发票,衣服也確实是脏了……”
“发票?”
乌蝇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张发票在几个人面前晃了晃:“你们知道这发票是哪儿来的吗?铜锣湾连卡佛门口,有个专门做假发票的阿婆,五十块一张。一万二的皮衣?我他么地摊上淘的,一百五!”
几个小弟面面相覷。
“那……那万一警察查出来怎么办?”阿东有些担心。
“查出来?”
乌蝇把发票揉成一团,隨手扔在桌上:“你以为那个陈大状是吃乾饭的?他往那儿一站,拿出律师函,报出自己的牌照號,那些差佬就得客气三分。再说了,衣服脏了是事实,发票真假,谁有空去查?就算查出来,也可以说是自己不小心弄丟了真的,隨便找人开了一张做纪念——你咬我啊?”
他顿了顿,拿起一只瀨尿虾剥著壳,语气缓了缓:
“再说了,那个黄sir是老油条,什么场面没见过?要不是陈大状在那儿镇著,他能那么痛快地帮我们开口?搞不好还要咱们赔医药费,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几天。”
阿强想起周师傅那张肿成猪头的脸,缩了缩脖子。
“医药费那几千块倒是小事,”
乌蝇把剥好的虾肉扔进嘴里,嚼了嚼:“关键是,万一那个老板硬要上法庭,咱们怎么办?咱们几个谁有功夫跟他耗?要是查出来发票是假的,诈骗罪跑得掉?到时候就不是两万能解决的了。”
咽下虾肉,看著几个小弟,乌蝇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
“所以说,这钱就该律师挣。人家读了多少年书?考了多少个牌照?你们呢?小学毕业了没有?”
阿强訕訕地低下头。
阿东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我读到中二……”
“中二?”
乌蝇白了他一眼:“中二了不起啊?我中三輟学的,比你多读一年,还不是一样在这混?”
几个小弟嘿嘿笑起来,气氛轻鬆了些。
阿强端起酒杯,討好地笑道:“乌蝇哥说得对,这钱就该人家挣。咱们兄弟有口饭吃就知足了。”
乌蝇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
这几个人跟著他也有段时间了,平时办事还算利索,但眼界太窄,看不得別人挣钱。这种心態要不得。出来混,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该给的面子一分不能少。今天要是抠了律师那两万,下次再有麻烦,谁还愿意帮忙?
乌蝇放下酒杯,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
红彤彤的,全是红杉鱼。
“啪。”
他把钱拍在桌上。
几个小弟的眼睛瞬间亮了。
“乌蝇哥,这……”
“五千。”
乌蝇把钱往前一推,语气淡淡的:“你们四个分了,每人一千二百五。”
阿强、阿东、阿辉和阿明四个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乌蝇哥!这怎么好意思!”阿强嘴上说著,手已经伸了过去。
“少废话。”
乌蝇点起一根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只要事情做得漂亮,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阿辉嘿嘿笑著,挠了挠头:“乌蝇哥吩咐的,当然得办漂亮。”
阿强已经开始分钱了,把五千块分成四份,每人面前推过去一沓。
阿东拿起那沓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红杉鱼的味道,真香。”
“香什么香,”
阿明瞪了他一眼:“赶紧收起来。”
几个人连忙把钱塞进兜里,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乌蝇看著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这些小弟平时跟著他,一个月也就能分个千儿八百的。今天这一千多块,够他们瀟洒半个月了。
“行了行了,別美了。”
乌蝇端起酒杯:“来,干一杯。喝完赶紧吃,吃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阿强一边举杯一边问。
乌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强识趣地没再追问。
几个人碰了杯,仰头喝乾,然后继续对付桌上的菜。
阿东一边啃著蟹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乌蝇哥,那个老板今天赔了两万,以后会不会报復咱们?”
“报復?”
乌蝇嗤笑一声:“他敢吗?他那店还在旺角开著呢。”
阿强眼睛一转,嘿嘿笑道:“乌蝇哥,今天这事……是谁这么有面子,能让乌蝇哥亲自出马?”
乌蝇夹起一块炒蜆,放进嘴里慢慢嚼著,没有回答。
阿强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訕訕地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乌蝇忽然开口:
“你们记住,出来混,最重要的不是能打,也不是够狠。”
几个人抬起头看著他。
乌蝇把菸头按熄在菸灰缸里,目光扫过他们:
“是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钱能拿,什么钱拿了会烫手。”
几个人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
乌蝇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吃完了早点回去。我先走了。”
“乌蝇哥慢走!”
几个人连忙起身送他。
乌蝇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
三天后,付记茶餐厅。
老付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欲哭无泪。
自从那天出事之后,街坊邻居都在传他店里惹了洪兴的人,谁还敢来吃饭?每天的营业额连房租都不够。
周师傅已经走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第二天就辞了工,说是回乡下养伤,再也不来九龙了。阿华和阿明虽然没走,但也人心惶惶,干活都没了心气。
老付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墙上那张掛了十几年的营业执照,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家店,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从二十多岁开到现在,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业。现在,眼看著就要毁於一旦。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自己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顶多就是僱佣过几个黑工。但那又怎么样?这种事满大街都是,怎么偏偏就他倒霉?
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