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眼神杀人(下)(2/2)
一时间,狮子山案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
茶餐厅里,穿著汗衫的老头一边啃菠萝包一边跟同桌的人议论。
“听讲那四个是越南仔?哎呀,那些越南仔,一个个都凶得很,早该管管了。”
有人边喝奶茶边看报纸,摇头嘆气:“惨啊,两个后生仔女,眼看就要结婚了,就这样没了。”
旁边的人接话:“听讲那个男仔是鹰国人,还是副处长的儿子?大人物哦。”
“大人物又怎样?还不是死了。那些越南仔真是丧心病狂,抢钱就抢钱,杀人做什么?”
“报纸上写,就是因为那个男仔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觉得被瞧不起了。”
“一眼?就因为一眼杀人?疯了吧?”
“你没看评论吗?说是什么阶层矛盾,什么难民心里不平衡。我是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杀人就是杀人,该抓该判。”
也有人说:“那些越南仔也是可怜,从难民营出来,没身份没工作,挤在那些破屋里,天天被人看不起。换了你,你能平衡?”
“平衡?不平衡就能杀人?那全港岛穷人都去杀有钱人,还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社会也有责任。”
“社会有什么责任?穷就可以杀人?那我明天也去抢银行。”
爭论没有结果。
但这起案子,確实戳中了很多人的神经。
港岛这个地方,富人和穷人的距离太近了。中环的写字楼隔壁就是上环的老旧唐楼,半山的豪宅脚下就是西环的板间房。有钱人出门坐私家车,穷人挤巴士;有钱人吃西餐,穷人吃路边摊;有钱人住几万尺的洋楼,穷人挤几百尺的房间。
他们每天擦肩而过,却生活在两个世界。
这种距离,平时不会有人在意。但一旦出事,就会变成火药桶。
狮子山案,就是那个被点燃的火药桶。
在一河之隔的九龙城寨边缘,那些挤在狭小出租屋里的越南难民们,则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气氛。
案发第二天,就有街坊邻居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去菜市场买菜,小贩找钱的时候手都缩得快一点。走在路上,能听见背后有人嘀嘀咕咕:“就是这帮越南仔,听说杀了人……”
有几个越南人聚集的小餐馆,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滚回去”三个大字。一个在码头扛大包的越南劳工,下班路上被几个本地青年堵住揍了一顿,理由是“看著就像那个杀人犯”。
就连那些来港岛七八年、早已安分守己过日子的越南难民家庭,也开始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孩子们在学校被人叫“越南仔”,大人在工厂被工友排挤,房东找各种理由催著搬家。
阮文辉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两个老人从儿子被带走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囫圇觉。他们不知道儿子到底犯了多大事,只知道警察来了一趟又一趟,隔壁邻居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老阮头蹲在出租屋门口,抽著最便宜的那种散烟,眼窝深陷,头髮似乎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他老婆在屋里哭,不敢大声,就用袖子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隔壁阿婶从门口路过,脚步加快,连正眼都没往这边瞧。
报纸上连篇累牘的报导,让“南越难民”这个词成了敏感词。有人在街头做隨机採访,问市民对这起案件的看法。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著镜头义愤填膺:“就不该收那么多难民!现在好了,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得出来!”
一个烫著捲髮的师奶则忧心忡忡:“我女儿每天下班晚,我现在都让她一下班就回家,別在外面逗留。”
当然,也有理性“理性”的声音。
一位专栏作家在文章里写道:“四个南越人犯罪,不代表所有南越人都是罪犯。我们不能因为一桩案件,就给整个群体定罪。这是基本的是非观。”
另一位社评作者则把矛头指向更深层的问题:“这些难民在港岛生活了七八年,却依然处於社会的边缘。他们没有正当职业,没有稳定收入,没有上升通道。当他们看到那些穿著光鲜的本地人从身边走过时,心里会是什么感受?我们不能只谴责犯罪行为,也要思考,是什么让他们走上了这条路。”
但这些声音在汹涌的民愤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
更微妙的是,这起案件还牵动了另一个群体,那些和死者一样,出身优渥的富家子弟。
死者的朋友,一个在鹰国留过学的年轻人在报上发表了一篇悼文。文章写得文采斐然,回忆了他们一起读书的日子,感嘆命运无常。但在文章的末尾,他写了这么一段话:
“他从小受过最好的教育,待人彬彬有礼,从不会因为出身而看不起任何人。他看人的眼神永远是温和的、友善的。我不知道那四个凶手为什么会觉得他『像看蚂蚁一样』看人。也许,有些人自己心里住著一只蚂蚁,所以看谁都觉得对方在俯视自己。”
这段话后来被多家报纸转载,引发了不少討论。
有人赞同,说凶手是自卑心理作祟,把自己的卑微投射到了別人身上。也有人反驳,说死者也许確实没看不起人,但他的衣著、谈吐、气质,在那些难民眼里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符號。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易华伟没评价那篇文章写得对还是不对。他只是在想,那些爭论“眼神”的人,大概都没有亲眼见过周志强被带进审讯室时的样子。
那个人眼里有一种东西,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混合了不甘和不服的冷硬。他只是知道自己输了,但並不觉得自己错了。
……………
一周后的內部嘉奖会上,易华伟再次站上了领奖台。
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在这种场合露脸了。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羡慕、佩服、好奇,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嫉妒。
警队条例摆在那里,该给的奖励一分不少。易华伟接过嘉奖状,例行公事地敬了个礼,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种事经歷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倒是陈国荣私下里跟他说了句:“阿伟,你这么搞下去,过两年我这个高级督察都得给你打下手了。”
易华伟笑了笑,没接话。
与此同时,靚坤的案子也终於尘埃落定。
傻强扛下了大部分罪名,数罪併罚,判了二十五年。靚坤作为主谋,虽然没有直接动手杀人,但指使手下袭击证人、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跑不掉。加上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案底,法官最终判了他十年。
十年。
对於一个將近三十岁的矮骡子来说,十年出来,江湖早就不是那个江湖了。
靚坤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九龙总署的大门。
“走快点!”
押解的警员推了他一把。
靚坤踉蹌了一下,低著头钻进囚车。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发动机轰鸣,载著他驶向赤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