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来自2096年的回声(1/2)
第十五年冬,g-explorer-b完成最后一次长距离远徵验证后,江临重新打开了一张已经在地图上沉默了八年的黑色標记。
前哨站东北方向,直线距离约七十三公里。
临时標记为:【东北七十三异常塌陷区】。
早在第七年,江临就已经知道那里存在异常。
那时,他还没有 g-explorer-b。
那台陈旧的 g-explorer-a 早期远征平台刚能离开前哨站,能做短距离脱离探查,也能用足端接触状態反向修正地形风险图。
但它远距离回撤冗余不够,通信中继链的信噪比常年在临界点徘徊,无人机协同也只是停留在勉强可用的阶段。
更重要的是,它还没有在七十公里级別的远征中证明过自己。
而东北七十三不是前哨站周边那种可以反覆试错的碎石坡。
它太远,也太像一个会把设备和线索一起吞噬的地质陷阱。
事实上第七年的那次发现,並非源於肉眼的直觉,而是来自一组枯燥的遥感柵格矩阵。
当时,江临为了让g-explorer-a走得更远,临时写了一个场域地图模块。
一组叠图脚本、风险標註表、足端接触动力学数据和可见光、近红外与1550nm短波红外测距数据拼凑起来的废土地理信息系统。
江临最初写它,是为了规避风险,而不是寻找遗蹟。
但在那一轮东北方向的高空航测里,场域地图模块通过红外辐射与地表反射率的叠加运算,第一次给出了一条异常提示。
【系统警告:地表轮廓存在非自然几何残留。】
於是从第七年到第十五年,江临都没有让这个坐標从资料库中消失。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让高空无人机从不同高度、不同季节、不同太阳高度角,补拍那片塌陷区。
风沙覆盖了一部分浅表线索。
雨季短暂的地表径流又把某些边缘的粗糙度冲刷出来。
江临真正看重的,是昼夜温差交替时,塌陷区中心的热力学响应。
在白天吸收太阳辐射,夜间向外辐射降温的过程中,正常地质结构的热传导遵循傅立叶定律,但东北七十三的热惯性分布出现了断层。
江临在终端上建立了一个简化的热扩散模型来分析那片区域的热通量。
经过长达八年的数据累积,他发现中心区域的冷却曲线始终比周围的天然风化坡慢半拍。
这意味著地下大概率存在某种改变热扩散路径的结构。
可能是热阻极高的空腔,也可能是与周围地质比热容完全不同的庞大人造物。
直到第十五年冬,他重新打开这张已经沉默了八年的地图。
【地表轮廓存在非自然几何残留】:多光谱扫描仪显示,该区域在可见光—近红外波段存在规则的线性反射率突变,同时在1550nm回波强度上出现异常衰减。
【疑似地下结构坍塌负形】:地表沉降梯度符合大型矩形框架失效后的力学坍塌特徵。
【半掩圆形凹陷持续可见】:风沙无法完全填平的几何抑流区。
【热惯性异常稳定存在】:塌陷区中心的昼夜冷却曲线长期滯后,提示下方存在改变热扩散路径的深部结构。结合低频地声回波与多年沉降梯度反演,疑似异常体埋深约30—50米。
第十六年春天,大地回暖,大气湍流趋於稳定。
江临正式开启东北七十三异常塌陷区抵近探查。
二十公里外,熟悉的地貌开始消失。
前哨站周边那些已经被江临反覆標註过的暗红色板结土、碎石缓坡、乾涸沟谷和安全回撤点,逐渐被拋在身后。
再往前,是相对陌生的荒原。
这里的地表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
大片的碎石坡连在一起,像一层被工业研磨机绞碎的骨粉铺在地表上。
几条深邃的风蚀沟从东北方向斜斜切过来,沟底沉积著更深的暗红色砂砾。
远处低矮的风蚀台地在冷硬的天光里显得极度平坦,平得失去了所有自然造物应有的隨机性。
他在六十五公里处停了一次,放下第一枚通信中继节点。
节点展开天线,打入地底的测向仪开始自校准。
七十公里处,放下第二枚通信中继节点。
两台节点、高空中继无人机与前哨站的主天线形成微波通讯链路。
江临站在摩托旁边,用带测距功能的光学望远镜观察那片灰白色塌陷区。
g-explorer-b被从拖掛架上释放下来。
前足压实碎石,中足微调支撑力矩,后足展开到低重心姿態。机身內部的伺服电机和压电陶瓷执行器发出低微的电流声。
自检完成后,g-explorer-b原地做了三轮复杂的足端接触动力学標定。
低压接触:测量表层鬆散沉积物的厚度。
横向微扰:评估地表摩擦係数与抗剪强度。
重心偏置回馈:测试不均匀沉降极限。
机载主板快速解算著阻抗控制方程,屏幕上,场域图层开始刷新。
【地表硬度:中等(估算承载力120 kpa)】
【碎石滑移概率:偏高】
【局部微振回馈:异常(低频共振衰减过快)】
【建议:低姿態前进,限制关节角速度】
异常塌陷区外围的地表,终於给出了和八年前航测残差对应的接触反馈。
地下確实有东西,而且其结构刚度与地表土层截然不同。
g-explorer-b走得异常缓慢。
每一步落下前,足端都会悬停极短的一瞬。
接触。
伺服电机加力压实。
回弹微变测量。
计算支撑多边形,负载平滑转移。
机身姿態微调。
再下一步。
距塌陷区中心约八百米时,第一处物理层面上的异常被確认。
无人机的高空画面里,那只是一片略微平缓的碎石坡,没有任何异样。
但g-explorer-b的前右足落下后,主控反馈的接触置信度从九十二骤降到六十一。
下一步,前左足读数正常。
再下一步,中右足又出现严重的延迟回弹。
底盘倾角传感器捕捉到了 0.4 度的异常倾斜。
不连续,不均匀。
地表之下,就像有一层被掏空了基底的薄壳结构,看似坚固,实则只要压强超过临界点就会瞬间破碎。
g-explorer-b遵循了江临设定的保守安全策略,立刻降姿趴伏,六足向外扩展开来,最大限度增加接触面积降低接地压强,像一只紧紧贴在灰白地表上的黑色节肢动物。
屏幕上跳出高亮提示。
【警告:前方区域疑似薄壳地表(应力分布中断)】
【建议:重新规划路径,绕行】
江临按下回车,接受建议。
g-explorer-b沿西南侧高应力反馈区绕行。
半小时后,它在边缘地带抵达第一个被判定为低风险的裂缝口。
裂缝不宽,最宽处不过八十厘米,外侧被大量风化碎石堵住。
如果进行人工清理或机械扩口,入口还能扩大一些。
但江临没有贸然行动。
他遥控开启g-explorer-b背部的防尘密封舱,释放出无人机。
这台无人机只有巴掌大小。前端装著高穿透性的窄光束led灯头和超宽动態范围的低照度镜头。
两侧包覆著由非牛顿流体填充的防碰撞软圈,尾部拖著一根极细的凯夫拉增强光纤数据线。
在可能存在电磁屏蔽和未知干扰的地下,光纤硬连接是唯一可靠的传输介质。
无人机最大物理下探深度四十米。
江临將操作台的飞行模式切到手动辅助带力回馈。
这种幽暗逼仄的空间,不能完全信任机器视觉和自动避障算法。
裂缝內部的反射截面极度复杂,碎石隨时可能鬆动。
在某些狭窄处,算法会因为过度保守而拒绝前进,也可能因为环境纹理缺失而误判空间深度,直接撞上岩壁。
无人机贴著裂缝边缘,旋翼发出轻微的嗡鸣,缓缓下沉。
深度:五米。
画面里全是自然风化的碎石和灰黄色的尘土沉积。
深度:十二米。
土层顏色突变。
探照灯扫过,出现了大量被强力压碎的混凝土块。
断面上甚至能看到裸露的金属螺纹钢,表面覆满厚重的暗红色铁锈。
深度:十九米。
灰白色的平整结构面被灯光扫到,表面呈现出蜂窝状的破裂纹理,像某种被超高温烧结后,又被巨大的剪切力硬生生撕开的轻质复合装甲材料。
深度:二十七米。
无人机的灯光捕捉到一段被粗暴剪断的管状构件。
那段构件由数层不同材质嵌套而成,此时弯折成一个不自然的锐角。表层覆盖著深暗色的不明沉积物,断口处的层状结构极为细密,內壁甚至有乾涸的结晶体。
裂缝越来越窄。
无人机每下降半米,防碰撞软圈都会不可避免地摩擦过两侧的碎屑,扬起细微的粉尘。
画面开始出现高频抖动。
深度:三十一米。
窄光束灯头穿透一片密集的碎石缝隙,向更深处扫去。
忽然,他看到了一种人造物。
它有著深灰偏黑的工程复合材料表面。
带有符合流体力学或某种压力容器设计的平滑弧形。
材质厚重,表层留有明显被极高温度等离子体烧蚀过的痕跡,局部甚至已经发生不可逆的陶瓷化。
整体看上去就像某个巨大地下密封结构的外壳,被地质变动撕裂出来,斜斜地卡在地层塌方带中。
而在那片焦黑的外壳边缘,有一块残缺的铭牌。
像是一层直接烧结之后嵌入壳体內部的耐高温陶瓷標识层。
標识层已经裂开一半,另一半被上方崩塌的碎石压住。
江临屏住呼吸,轻推摇杆。
无人机镜头缓慢贴近。
窄光束灯光在粉尘中发生丁达尔效应,光晕微微抖动。
操作台的图像增强算法开始全负荷运转,对昏暗的视频流进行多帧降噪与对比度拉伸。
第一行残缺的英文字符与数字组合,从暗影中浮现出来。
【tm-7 rsca】
在那行字母的右下方,还有一行字体更小,雕刻更深的独立標记。
【pmcu-17】
江临的视线紧固在屏幕上,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知道tm-7 rsca究竟代表什么,更不知道pmcu-17到底是什么设备的序列號。
但从它的材料科学水平、製造工艺、以及深埋地下的工程规模来看,它属於某个高度工业化,拥有庞大组织力,並且曾经在这里构筑过复杂的地下网络工程的文明体系。
江临没有让无人机继续冒险靠近,而是切回自动收卷模式,让无人机沿著原路,顺著光纤的牵引缓慢后退。
发现文明造物是一回事,將其从地底深处完好无损地带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挖掘前,江临利用高空无人机的三维建模、低频地质回声採样器、以及g-explorer-b高密度的足端接触矩阵数据,反覆测算塌陷区外围土壤的休止角与支撑结构微波链路的稳定边界。
制定一个严密的前期勘测计划。
直到通过地质断层扫描確认,pmcu-17所在的位置,属於一次剧烈地震中,被底层剪切力硬生生挤出核心塌陷区边缘的外露残骸。
它已经脱离了地下主体结构,周围的地质应力已处於静態平衡。
他才开始靠近,进行清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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