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临界(1/2)
这一轮清算结束后,江临其实没有立刻动笔去证明窄定理。
因为在那之前,他还必须先亲手把g-index v0.1推上绝路。
推到它流干最后一滴血,推到它在逻辑和物理的悬崖边上摔得粉碎。
只有確认了所有宽阔的大道都是死胡同,他才能安心地走进那条只能容纳一人的窄巷。
他开始给v0.1餵食极端条件。
第一刀,他做的是文献外推、降阶扫描和低解析度趋势测试。
结果很快暴露出第一道裂缝。
在极高lundquist数区间,plasmoid通道和湍流通道不再总是串行,湍流可能提前接管电流片结构。
v0.1不是算崩了。
是物理边界把它推出了適用区。
第二刀,极低β区间。
等离子体热压在强大的磁压面前微不足道。
江临引入了一个並不算强的引导场。
就这么一个看似无害的额外分量,在低β环境下,直接把耗散层的结构扭成了麻花。
原本对称的层裂结构被打破,霍尔效应的幽灵开始在背景里游荡,双流体效应逼迫v0.1放弃了单流体 mhd 的假设。
方程组在奇异微扰的逼迫下当场崩溃。
第三刀,磁层顶那类非对称重联。
太阳风与地球磁层交界处的真实物理场景。
在这里,等离子体的密度、温度、磁场强度在界面两侧完全不对等。江临冷冷地看著模擬结果,在这个场景下,连电流片长度l本身都失去了唯一的自然定义。
你该怎么定义一个边界都在不断扭动,厚度在空间上剧烈变化的东西?
没有了特徵长度,v0.1 依赖的所有无量纲化参数全部成了笑话。
接著是第四刀、第五刀……
整整一年,江临就像一个冷酷的刽子手,把v0.1的野心一块块切掉。
两年后,他打开那个命名为【narrow_theorem_draft】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readme文档。
在文档的最顶端,他敲下了七条暂定適用边界。
窄定理,真的不是他主动挑出来的漂亮题目。
那些足以写成宏大敘事的方向,太大,太脏,太依赖边界条件,不適合成为第一条严格证明。
窄定理是反例把其他所有路都堵死后,剩下来的最后那条门缝。
只有这条路:二维不可压缩电阻mhd,反平行磁场,有限长宽比的长薄电流片,plasmoid层裂,sobolev空间,能量方法。
只有这条路窄到足够被证明。
也只有证明了这条窄路,他才能在这个废土世界里,给那套摇摇欲坠的理论打下第一根真正的地桩。
第三十四年十二月,石屋外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苔蘚全都被冻成了灰褐色的硬壳。
江临开始写第一行证明。
不是子命题一,那个太大了。
他从引理这个更小的地方开始。
【引理0.1】
在二维不可压缩电阻 mhd 的简化反平行磁场模型中,给定足够光滑並满足边界条件的初值,磁通函数ψ在有限时间窗口內存在h1弱解。
在附加正则性条件下可得条件唯一性。
这是地基中的地基。
如果这个引理都站不住,后面关於层裂閾值,关於g-index的一切推导都是废纸。
没有弱解,连討论不稳定性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遍证明,江临选择了最正统的路子。
他用galerkin近似去构造近似解。
把无限维的偏微分方程投影到有限维的空间里,像切土豆一样把连续的物理过程切成一个个离散的模式。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公式一行行倾泻而出。
短句,急促的推导。
速度场u,磁场b。
能量等式。
耗散项给出关键梯度范数的控制。
通过能量估计,他证明了近似解族在h1中是有界的。
至少在这个范数层级上,它没有资格在有限时间內爆炸。
接著,通过banach空间的弱紧性定理,他从这个有界的近似解族里提取出了一个子列。
再让维度趋向於无穷大,通过极限过程,得到了原方程的弱解。最后,利用高阶的附加正则性,利用gronwall不等式,硬碰硬地砸出了条件唯一性。
十二页草稿,密密麻麻。
写完最后一笔,江临甩了甩酸胀的手腕,端起外壳斑驳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苔蘚茶,然后把这十二页纸摊开在桌面上,从头开始审。
翻到第七页,问题出现了。
能量估计里的常数依赖太细。
他在放缩非线性对流项的时候,为了压住那个討厌的边界项,借用了一个poincaré不等式。
这里的常数c,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初始能量的信息。
不是不能依赖初值。
那不现实。
任何pde的能量估计本来就会依赖初始能量,这是物理常识。
系统一开始有多少能量,决定了后续演化的上限。
问题在於,这个常数c依赖了每个样本的具体形状细节。
如果后续的证明里,他要討论的是一整族长薄电流片的初值,去寻找那个触发plasmoid的临界条件,那么这个常数就会变成一案一议。
初值稍微扭曲一点,电流片稍微变厚一点,常数c就变了。
那最终推导出来的不稳定閾值也会跟著飘。
今天算出来是这个数,明天换个初值形状就算出另一个数。
这叫什么统一理论?
窄定理就失去了统一指导的意义。
“不行,不能这么干。”
第二遍,他调整了目標。
常数必须乾净。
可以依赖统一控制的初值上限,可以依赖系统参数,可以依赖边界条件和电流片的几何等级。
但绝对不能依赖某个具体样本的细节形状。
这个要求一加上,证明的重量瞬间翻倍。
江临感觉自己不是在写数学,而是在排雷。
每一个不等式放缩,他都要回头去追踪常数的来源。
每一个sobolev嵌入,他都要在旁边打个括號,標註区域的几何假设。
写到第八页,又卡住了。
这次的问题出在活动层。
为了让估计更精確,他原本把积分区域局限在电流片活动层附近。
因为那里是物理反应最剧烈的地方,梯度最大。
可是,隨著时间t的推移,活动层的位置和形状是会变化的。
磁场在重联,等离子体在喷射,活动层就像一个活著的生物,不断地扭动变形。
如果区域在变,sobolev嵌入常数就会跟著活动层几何一起变。
一旦常数变成了时间t的未知函数,后面的统一估计就会彻底失控,gronwall不等式根本无从下手。
江临把笔一扔,揉了揉太阳穴。
第三天的傍晚,太阳快落山了。
昏黄的光线透过石屋窄小的窗户打在满是公式的纸上。
江临盯著那些符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非要跟著活动层跑?
既然活动层在动,那就找个不动的东西把它罩住。
他不需要在活动层上做估计,他可以改用一个固定的外部域Ω_ext。
把电流片所有可能演化的活动区域,全部包进这个足够大、边界足够光滑的固定外部域里。
然后,把活动层內的所有函数,利用延拓算子,平滑地延拓到整个固定外部域上。
在这个固定光滑域里,去追踪统一常数。
这不是他原创的招数。
记忆里,当年读brezis的泛函分析习题集时,里面有过类似的边界延拓技巧。
但是,把它移植到这套高度非线性的简化mhd问题上,去压制移动电流片的边界常数,他没有在自己读过的任何文献里见过。
“试试看。”
他抽出新纸,重新开始写。
第十一页时,逻辑链条闭合。
所有的不等式在延拓算子的保护下,服服帖帖地退回了界限之內。
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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