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把风变成火(2/2)
量块吸附效应。
“十五年啊!”
江临小心翼翼地把铁板放回桌面。想分开它们时,垂直提拉根本没戏,只能用全身力气横向猛推,才听见啪的一声,两块铁板重新化为独立的个体。
那一刻,江临觉得胸腔里积攒了十几年的那口鬱气,终於隨著这一声脆响,轰然散尽了。
他终於在这片代表著混沌与熵增的废土上,凭藉一具肉体凡胎,用二十五年的光阴,硬生生打磨出了一块文明基准面。
江临没有去庆祝,而是躺下就睡,睡了一天一夜,感觉整个人恢復了过来,才开始死磕偏航轴承。
这东西在以前的机械手册上是个复杂的大类,涉及交叉滚子,密封,齿轮传动和专门的驱动电机。
但江临没法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在废土上,越复杂的结构意味著越高的故障率和越难找的替换件。
他从第十年开始搜集破烂,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版方案,最后敲定了一个低代偿,可维护,自约束的滑动轴承系统。
说白了,就是用三个平面摩擦副去硬抗轴向力,两个轴套管著径向力,外加一个自锁蜗杆当偏航剎车。
这方案糙是糙了点,但皮实。
唯一也是最需要注意的前提,是必须要有一个能承担轴向基准的绝对平面底板。
过去五年,他在这上面栽了三次跟头。
用钢板硬凑,用铝板砸,甚至去废墟里刨过旧法兰盘,无不失败了。
只要风力一上来,偏航必然卡滯,拆开一看,底板和转盘之间全是局部擦伤。
不是润滑不够,也不是材料太软,单纯就是不够平。
哪怕只是一点点肉眼看不出来的起伏,在承受偏心力矩时,都会变成一个放大几十倍的压力点,直接把滑动面咬出坑来。
废土的风可不惯著你,阵风,乱流,沙暴说来就来,受力方向永远在发疯。
底板要是不平,这套滑动轴承就是个笑话。
但现在,他有平板了。
江临把那块最薄的平板c架在工作檯上当基准。
作为偏航轴承底板基准的是一块旧钢板。
但这块旧钢板必须先在平板c上被刮到足够服帖,才有资格变成偏航底板。
他捏著划针,在表面上找中心圆,定螺栓孔。
没有分度盘?
他不穷讲究。
摸出屏幕都花了的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著。
他没有分度盘,只能用计算器把六个孔的位置拆成坐標,再用卡尺一孔一孔往钢板上抠。
打完孔之后,他没有急著装,而是拆、试、再修。
直到六颗螺栓能不用锤敲,靠手指就顺进孔位。
六个孔打完,他拿卡尺量对角线。
有两端差了零点几毫米,抓起圆銼在孔壁上蹭两下。
再试。
六颗m6螺栓不用锤子敲,光靠手指捏著,就能顺顺噹噹地滑进孔里。
二十五年前那个连扳手型號都认不全的初哥,现在居然能在石屋里,靠一把游標卡尺和计算器,把分度定位和通止检验给干圆满了。
转盘用的是那块长条形的一號板。
划线分中,上中心冲眼。
中心孔周围还得铣一圈减重槽。
滴两滴变质的柴油冷却,刀头压下去。
进给得非常慢,每切一刀只有零点几毫米。
两件轴套座是用废轴承外圈改的,锈跡用砂纸打磨掉,拿到平板-b上验圆度。
光从缝隙里打过来,转了六个角度,透光宽窄没有明显突变。
最费劲的是那个自锁蜗杆。
丝杆是废墟里刨出来的梯形牙,偏航锁止座只能全靠手工銼削。
粗銼,中銼,什锦銼精修。
一块破钢板,硬生生让他銼了一天半。
完工后,江临用带著老茧的拇指抹过所有的棱边。
倒角圆润,过渡平顺,完全不割手。
底板、转盘、轴套座、锁止座、蜗杆、手轮……
十二个零件摆在檯面上。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沾著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手,开始总装。
四点螺栓对角预紧,加扭矩,拧死。
套入转盘,手指一拨,转盘在底板上滑过,手感沉稳而均匀。
装锁止座,测蜗杆对中。
全部组合完毕。
转盘三百六十度旋转没有一丝阻滯,锁止后用手狠推纹丝不动,鬆开锁扣,一根小指头就能让它重新转起来。
十五天后,石屋外的空地上多了一个用水泥碎石夯实的基座。
江临先把偏航立轴插进轴套,再把机头横樑压在转盘上。
横樑前端,是旧汽车半轴改成的叶轮主轴。
后端,是那块丑陋的铁皮尾舵。
主轴是根生锈的旧汽车半轴,叶片是用三层覆膜帆布和钢筋焊的。
这台拼凑出来的机器丑得毫无尊严,像个被风乾的畸形骨架。
起风了。
天边捲起一层灰黄的沙幕。
江临一个人拽著滑轮组的钢缆,浑身的肌肉绷紧,咬著牙往后拉。
滑轮发出乾涩的金属摩擦声,塔身一点点脱离地面,缓慢地向天空挺直。
就在塔架升到四十五度角的时候,意外来了。
一股废土上常见的侧切乱流,毫无徵兆地从西北方向砸了下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撞在半吊在空中的帆布叶片上。
“嘎吱——”
半空中的塔身猛地一歪,巨大的偏心扭矩顺著主轴直接传导到底部的偏航轴承上。
拉著钢缆的江临被这股怪力猛地往前拽了一步,帆布手套在钢缆上搓出一股焦糊味。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绝对会慌乱地去死拽绳子,试图用蛮力把塔架稳住。
但江临太清楚这股乱流的力道了。
硬拉,主轴立刻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弯曲,甚至连下面刚打好的混凝土基座都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他两手不仅没有加力,反而顺势往下送了一段钢缆。
放鬆锁止半圈,让偏航机构有一点退让余量。
机头被尾舵硬拖著偏了十几度。
但这十几度卸掉了最危险的一口侧向力,救下了那根快要弯掉的轴。
塔架在半空中剧烈摇晃了一下。
没有了锁止机构的束缚,巨大的铁皮尾舵立刻捕捉到了风向,它推动著沉重的机头,在狂风的重压下,硬生生地转动起来。
如果是以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底板,在这种极端的偏心受力下,滑动面瞬间就会卡死咬合。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在手搓的绝对平面支撑下,偏航轴承发出了沉闷但极其连贯的滑动声。
机头在半秒钟內,顺畅地完成了九十度的偏转,让叶片正面迎向了那股乱流。
侧切力被瞬间化解。
“呼——”
风向理顺了。
叶片切开空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低频呼啸。
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团灰色的虚影。
主轴开始加速旋转。
江临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
他稳住下盘,重新收紧钢缆,將塔架一气呵成地拉直,打入地脚螺栓,完全拧紧。
风渐渐大了。
主轴下端和轴瓦之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江临站在塔下,抬起头。
黄昏的荒原暗得很快,风沙吹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发疼。
风渐渐大了。
叶片转速上来,旧汽车半轴改出的叶轮主轴开始发出低低的嗡声。那台小型永磁直流发电机被联轴器拖动,输出线一路顺著塔架垂进石屋。
江临没有接电池。
他还没疯到把一台刚立起来的风机,直接懟进那组已经过放多次、单体压差一塌糊涂的磷酸铁鋰电池里。
他先接的是整流桥、保险丝、一个粗陋的稳压模块,还有一截从废电炉里拆下来的电阻丝。
风又压下来一阵。
电压表的指针抖了一下。
不是飆升。
是挣扎。
它在低电压区间来回晃,像一个刚从废土里爬起来的人,肺里还有沙子,却已经开始呼吸。
第二阵风过去,整流模块上的小绿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江临没有动。
第三阵风来时,叶片终於吃住了风。
偏航轴承在塔顶沉沉地滑过半寸,尾舵把机头一点点拖回迎风方向。
小绿灯第二次亮起。
接在旁边的旧手电led,也跟著起了红光。
十五年。
他用十五年的时间,把风变成了火。
物理学的浪漫就在於此,它从不看你有多努力,它只看你是否符合它的標准。
一旦你做到了,它就会把整个世界的力量,都交到你的手里。